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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乐园 失乐园 复乐园:关于《走出非洲》

一望无垠的草原,散落几棵孤苦伶仃的金合欢树,男人和女人席地对视而坐,静谧、满足、悠闲自在。身后,夕阳无限好,金色的轮环勾勒出两人弧形的半身剪影。

电影《走出非洲》的这幅海报画面,曾引起多少对浪漫生活的无限遐想,对非洲草原的 殷殷憧憬。电影原著作者,丹麦女子凯伦布利克森,可谓与众不同。大凡种种历险奇遇作品,均以主动积极色彩渲染标题。以我知道的几本书为例:苏格兰传道士大 卫利文斯顿,只身闯入非洲腹地并出版《南非传道旅行和考察》,美国记者亨利斯坦利舍得一身剐,追索利文斯顿的足迹而出版《走进非洲》;英国冒险家哥罗根为 赢得心上人爱情,舍命千里走单骑,首次完成从南到北跨越非洲大陆的壮举,其传记名为《从开普顿到开罗》。凯伦布利克森蛰居非洲近二十年,汇集生活经历而成 《走出非洲》。可是,为什么叫‘走出’?

带着一半羡慕一半好奇,我走访了凯伦的家乡,她家当年的住宅,现已改建为纪念馆。

凯伦布利克森纪念馆在哥本哈根市北面,半小时火车。站台内外有三四块牌子专门指明 纪念馆走向,在一个简朴小巧的火车站看来很不寻常。沿路而去不远,草丛中一块木牌探出脑袋,画了两个箭头:凯伦纪念馆,林间小道向右,十分钟;海边大道直 行,十分钟。我不假思索右转,欣然走进森林深处。也许,非洲待惯了,对泥土野草树木有着油然而发的亲近。一路上,参天古树间弥漫着湿土青草败叶的混合气 味,悄然麻醉着感官触觉。从树顶缝隙中透射下来的惨淡光线,在横空折断、皮脱了精光的枝干上发出幽幽光亮,频频诱人发生幻觉、步入仙境。恍惚间,我仿佛听 见七个小矮人抬着白雪公主远去的嘿吼嘿吼歌声,仿佛看见睡美人奥罗拉昏睡在密林深处等候王子唤醒的亲吻。

森林是童话故事的发源地,每棵树每株草都带有灵魂都散发出仙气;而童话世界又像梦 幻森林,每个妖魔每个精灵都在这里找到归宿。德国《格林童话》有很多内容来自著名的黑森林,马克吐温说他看了这些传奇之后甚至开始相信世上真有仙女和小矮 人存在。和凯伦布利克森同一故乡的安徒生在他的童话中多处以森林为穿插场景。凯伦本人也写了不少童话。她小时候曾在树林里游玩嬉闹,长大后在这里散步思 考。大自然给了她宁静,灵感,解脱。

凯伦布利克森的非洲传奇,如果没有好莱坞同名电影的大肆渲染、梅莉尔斯翠普和瑞得 夫的担刚表演,或许不会引起世人如此瞩目。她在非洲生活时与丹尼斯发生的爱情故事,与梅莉尔斯翠普主演的另一部爱情大片《廊桥遗梦》的情节一样平淡无奇, 甚至更缺乏激情火花。然而,其恢弘的气势场面,旖旎的异国风光,尤其是那种俱往已、可望不可及的生活情调,再加上那虚幻缥缈、悠扬深远的主题乐如瘴气般悄 然袭来,待你意识到时已沁心入肺,你颤栗、晕眩、窒息 。。。。

我最喜爱的电影主题乐曲有三个,《走出非洲》,《泰坦尼克号》,《小马王》(Spirit)。 前两者风格类似,当然泰坦尼克号更悲怆凄凉。动画片小马王本身内容没太大说头,但配乐着实令人亢奋。你看那红鬃飞扬、四蹄飞奔的野马,像一团烈火在绿油油 的草原滚动,伴随着激昂的号角磅礴的乐曲和摧枯拉朽的奔跑节奏,自在奔放、桀骜不驯。镜头逐渐拉开,视野益发开阔,野马渐渐消失在地平线,音乐变得空幻悠 远,带人进入升华超脱境界。每每聆听,都有一种昂扬向上脱胎换骨的感受。

 

失乐园 复乐园

凯伦布利克森纪念馆,原先就是凯伦的住所,整体建筑呈L型。原先是个四合院形状,后失火只剩下现在样子。房屋面向大海背靠森林,后院挖了个池塘,周围是茂密的荷花和水草。路旁有个小牌子说,经过凯伦当年的不懈努力,附近森林地带 建为鸟类保护区。遗憾的是,我去的那天是周一,纪念馆休息,只好绕着房子挨个窗口向里张望。

从后院走近凯伦的住房,最先看到的是厨房的窗口。里面干净整齐,各式厨具凌朗满目。最醒目的是那挂在墙上的大大小小的锅,按尺寸依次排列,井井有条。大致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那一个个圆圆的锅底长长的把手,像个工具仓库,或是武器陈列室。

凯伦在肯尼亚的居住纪念馆,那里的厨房也是这般摆设,这般齐全,只是更宽敞,旁边还有食物储藏室,佣人屋。欧洲殖民者最为津津乐道的是,走到哪里,都把自己的生活习惯标准带到哪里,乐此不疲。

凯伦出身中产阶级家庭,家境不算富有但也绰绰有余,过得悠闲自在,活得颇有品味。电影《走出非洲》有这样的场景:凯伦乘火车抵达内罗毕,佣人从车上抬出成套的用餐瓷器,足足几箱子,在烈日下熠熠闪光。凯伦的肯尼亚纪念馆,最吸引人眼球的,是卧室里一只储藏柜大小的行李箱,路易威登牌,全皮,里面分门别类一应俱全。

再往前走是会客室。窗前摆着一本简装书,丹麦文。从封面可以看出,正是那本使凯伦一举成名的小说《走出非洲》。凯伦是双语写作。这本小说她先用英文写成,再翻译成丹麦文。

凯伦从小就喜爱写作,这可能跟她父亲也是个作家有关。但是,凯伦并非天才,像大多数文学艺术家的遭遇一样,她的早期作品备受冷落无人问津,使她极为沮丧,一度想放弃写作而集中学绘画。她曾就读于欧洲几处美术学院,获得了很深的造诣。为凯伦写过传记的Thurman说,凯伦在绘画中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平稳宁静的世界,而她现实中的生活则充满了动荡混乱。

这是一种奇妙、又必不可少的心理平衡。生活中都需要有一处逃遁,一种发泄。

 

2 得乐园

凯伦的生活经历很像过山车,大起大落。

十岁的时候父亲自杀;二十四岁时坠入爱河,可惜一厢情愿劳而无获,结果和他的同胞兄弟结婚;二十九岁抛弃舒适生活迁居非洲,找到一片阳光明媚、无拘无束生活的土地;几年后夫妻不和婚姻触礁;三十三岁遇上‘理想情人’丹尼斯,新的爱情新的生活;四十五岁时,肯尼亚种植业破产倒闭,经济上失去立足之地;次年,丹尼斯飞机失事身亡,切断了她对非洲生活的最后一丝眷恋。。。。

这就回到本文开头提出的问题,为什么同类作家写非洲,都是以走进非洲、在非洲的冒险和探索为题材、题目,而凯伦的成名作却取名为《走出非洲》?

答案,可以在凯伦进、出非洲三个阶段的生活经历中找到:得乐园,失乐园,复乐园。

据传记作家考证,《走出非洲》的书名,来自凯伦的一首诗, “Ex Africa”,其全名取自一句著名的古拉丁诗句,意思是‘来自非洲,总让人感到新鲜’。写这首诗的时候,正是凯伦到肯尼亚一年后又返回丹麦之际, 尽管她回国是因患染梅毒而接受治疗。(一般认为凯伦的丈夫将梅毒传染给她,但也有传记说这点并未得到证实。此外,凯伦的父亲自杀的原因之一也是因感染梅毒。)

凯伦头几年对非洲生活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照她的话说,这里,人们不必在乎什么清规戒律,可以尽情享受只有在梦中才有的自由。凯伦从小在家就具有叛逆精神,一直无声但顽强地抗拒那些有关节俭、谦逊和完美道德守则的传统训令。 她后来在《走出非洲》一书里,用大量章节描述在肯尼亚和受雇于她的种植园里的当地黑人的接触来往,还有在空旷无际的草原和野生动物睦邻相处的惊喜愉悦。

几年后的婚姻破裂,使凯伦遭受不小打击。但身批传奇色彩的飞行员、狩猎者丹尼斯走进她的生活,给她带来新的希望。(丹尼斯和凯伦在凯伦正式离婚的前一年结识。有传记说,无从考证两人当时是否已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恋人。)

和丹尼斯度过的日日夜夜,无疑是凯伦在非洲生活最为舒心开朗的时期。她称丹尼斯是她‘理想的情人’,为他付出前所未有的、全部的爱。在写给弟弟的信中,凯伦这样描述,‘我和丹尼斯每时每刻情系手足、心心相印,我爱上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有他在,幸福之情溢于言表;他不在身旁,我真感到生不如死。’

丹麦故乡的纪念馆里,有一组曾跟随凯伦进出非洲的屏风。当年在肯尼亚,在火舌跳跃、噼啪作响的壁炉前,凯伦从屏风上雕刻的种种图案和绘画找灵感, 为偎依在膝前的丹尼斯编织出一个个迷人的故事。

生活的过山车,驶上了最为幸福美满的高峰。非洲,使她获得了一片梦寐以求的乐园。

 

3 失乐园

非洲的天空并非总是晴朗无云,热带丛林并不只有鸟语花香。

凯伦的健康问题缠绕了她一生,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日益加剧。当时医疗条件差,治疗梅毒和其他疾病使用了大量的含有汞和砷的药品,造成严重金属中毒。致使她长期全身疼痛,四肢麻痹。值得一提的是,传记作者说,凯伦后期在公开场合把浑身疾病归咎于梅毒所致,而且她本人似乎并不对此感到难堪、羞辱;毕竟,历史上这种疾病的患者并不少见,包括英雄人物、诗人,还有海伦自己的父亲。

凯伦夫妇初到肯尼亚,由家族集资购买了面积五千英亩的土地种植咖啡。最初由她丈夫布理柯森经营,一直管理不善,亏损连连。凯伦曾调侃说,‘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人认为支票一签字债务就付清了,布利克斯应该是唯一一个。’

离婚后,凯伦接管生意,试图扭转乾坤但回天乏力,她的天份似乎更多体现在欣赏和享受生活。一九三十年代,世界性经济萧条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可奈何,董事会决定拍卖种植园,切断了凯伦的经济生活根基。辞退、安置庄园里的黑人劳工佣人,是凯伦最后所做的最为伤心的事。

英语有句谚语,不幸的事情总是接踵而来。

就在凯伦陷于极大财务困境时,她的生活伴侣丹尼斯驾驶私人飞机失事不幸身亡,使她遭受情感上的沉重打击。虽然两人当时关系有所冷淡,但丹尼斯的英年早逝(44岁),显然抽尽了凯伦对肯尼亚、对非洲生活的最后一丝眷恋。

一九三一年,四十六岁的凯伦,拖着重病的身躯孤身登上停泊在肯尼亚蒙巴萨海港的远洋船,一步一颤。十七年前在这里,她心怀希望、踌躇满志地踏上非洲大陆;十七年后,她失去了梦寐以求的乐园,身心憔悴、一贫如洗地离开肯尼亚,走出非洲。

走出非洲,本文开篇提出的问题也就得到解答。与其他非洲冒险者、传教士的神秘传奇不同,凯伦的走出,是依依不舍的无奈,欲恨更爱的眷恋,那种曾经拥有、又最终失去的追忆。凯伦的走出,是两个地域间的迁移,是一段生活期的了结,更是她对爱情、青春、梦想的告别。

答案找到了,故事就到此结束了么?

 

 4 复乐园

疲惫不堪的凯伦推开家门,和久别多年的母亲紧紧拥抱。从老泪纵横的母亲的身上,凯伦得到宽容理解和关爱,更得到鼓励、信心和力量。

凯伦是个极具个性、极富弹性、极为顽强的女人。父亲的自杀,婚姻的破裂,爱人的身亡,种植园的破产。很难想象,换上任何他人,能否像她一样承受住如此巨大的困难、挫折和打击。然而,凯伦就是凯伦,她以坚韧不拔、跌倒了爬起来的倔犟精神持续奋斗,度过艰难岁月,逐步走出人生低谷。

回国后不到三年,她出版了《七个哥特故事》,引起广泛注意;又过三年后,《走出非洲》面世,获得很大轰动。之后,她连续出版了其他作品,声望如日中天。凯伦曾两次获诺贝尔文学奖提名,只是, 一次输给了海明威,另一次败在加缪之下。能和这两位世界文学泰斗齐名,对凯伦已是莫大的荣誉和骄傲。经历了得乐园、失乐园之后,凯伦再次得到了新的乐园。

是什么造就了凯伦不屈不挠的个性?

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她对写作的喜爱,对写作的不懈努力。

传记作家们都提到,崇高的使命感,非同一般的勇气,顽强的意志和毅力,以及严格的自制能力,帮助凯伦死而复生,在不惑之年再一次创造了自己,创造了奇迹。非洲曾使她伤心欲绝,非洲更使她功成名就。

凯伦自己常说,“任何痛苦都可以忍受,如果你能把它写成故事。”

她还说,‘每天写一点,不抱希望,但也不要绝望。’

最后把世人最为津津乐道的一段凯伦的文字摘录如下,供读者自行品味、领悟:

 

“Do you know a cure for me?"
“Why yes," he said, "I know a cure for everything. Salt water."
“Salt water?" I asked him.
“Yes," he said, "in one way or the other. Sweat, or tears, or the salt sea.”


― Karen Blixen, Seven Gothic Ta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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