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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进入朝鲜

这就是朝鲜了?

丹东入境朝鲜的过程看起来和在欧洲大陆乘坐跨国列车的感觉差不多,前一脚还在比利时,下一步就踩进了荷兰。但如果你以为入境就是这么简单,可就错得离谱了,到平壤200多公里的路程,每天早上10点启程,预计到达时间是下午6点,跨过铁路桥才不过刚开了个头,接下来这八小时空档要填充什么情节才合理呢,答案将会由一拨又一拨从新义州海关平房里走出来的制服人士给出。他们从铁轨另一边靠近列车的一连串动作稍稍令人吃惊,并非他们中有人身怀绝技,而是首批出发的靛蓝色制服中有两位分别扛着一把短梯出门。在列车所占铁道与办公楼之间还有另一条空置铁轨,两位扛梯人将两把短梯按倒八字型放进下沉的铁道坑中,其余同志们按照秩序鱼贯入坑,再依次爬出来。靛蓝制服和暗啡色制服交替上车执行公务,金菊黄色士兵则从列车停靠那分钟起就守在了窗外,未来两小时,他们将保持姿势直到我们被全部放行。

 

早上九点才刚认清领队脸的旅行团成员们必须迅速进入成熟期。六人一组被分配进三个厢位,再加上六件或以上的行李挤进来,团员们很快就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了一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亲密场景中。火车厢设计得这么省简,在满足经济要求之外,倒是凭空制造出了一个特别的公共空间,如此紧密的空间,和如此陌生的对象,你打算做个什么样的团员,从彼此第一个照面开始就得好好打算。火车启动半小时后就进入漫长通关检查期,你的护照,身体,行包统统要被检,手机型款需要登记在案,重点是你携带的印刷品绝不能有毒害共和国的嫌疑。在这条路上反复被检查过多次的领队,也因此积攒了许多适合在制服人士背后嘲笑他们的段子,比如说,他们分不清银行U盾和USB的差别,也不认得什么拍立得,于是乎一律拒绝入境。团员们对这类段子报以先吃惊后会心的面部反应,朝鲜嘛,难道不就应该是这样。

 

乐于结交年轻朋友的老年团友各有各的办法,老姐姐女士傲娇卖萌都很有一手,台湾口音老先生走的是见识输出路线,相较而言,两极之间的中年团友们风格略显保守,就算偶有意见要表达,也喜欢将焦点移向远方,挂起我不过在自言自语的招牌,这样就真进可攻退可守了。

 

朝鲜的山水有什么不同?答案是没什么不同。

夏天给乡间涂上单调的绿色,开往平壤的火车大部分时间行驶在良田沃野间,说不上为什么,从闪光绿到纯绿之间的差异十分微小,可对光敏感的眼睛仍然能发现色差带来的变化,就像人们容易从春天的绿色中获得新鲜感和毫无来由的愉快一样,车窗外的绿色和它吸收到的日光一起,有把这列暗绿色列车凝结在时间里的能力。在看不到尽头的绿色里,偶尔会出现样子很像庑殿式砖瓦房的民居,间或插入几位穿制服的人和不太整齐的农人,偶有单车在田梗骑行。还有瘦牛、瘦羊、瘦狗,你一定注意到了,瘦是它们的关键词,据说有些牛因为太瘦而被误认为是狗,经过领队重点提示后,团友们对瘦的理解显然比以往更加敏锐,那些发生在前任游客中间的笑话很快成为下一拨团友认识朝鲜的基础色。列车自新义州重启四小时后,第一辆陶坯色小面包车出现在对面乡道上,再过一会儿,有几辆车可以叫得出名字了,传统式样的房子渐渐褪去,平壤就快到了。

 

经过六小时火车旅行之后,大部分团友的样子一点点清晰起来,我们有来自台湾的大学毕业生,两只箱子里一半装着对大陆世界的好奇,另一半是恐惧。放暑假的本省大学生,他们四个人构成了桌子牢固的四角,你知道在团体活动中,通常最容易被边缘化的不是独自旅行者,而是自成一格的小团体,和他们情形相似的是母子团员,漂亮的儿子从来没有把背伸直过,体贴的母亲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外交活动。还有我们那位努力塑造博闻多识形象的老先生,其实他完全不用那么热情的穿梭于床铺之间,光靠宝岛味国语和得体的做派差不多就成功了大半。30后老姐姐有一位沉默寡言的先生,他们身上贴有时髦的最萌身高差情侣标签,每当她娇嗔看不到世界杯怎么办时,他就用只能看到不能听到的嘴唇运动表示“到此为止。中年夫妇们总是乏味一点,或官或商的身份,旅行箱标识明确说明经济状况,男人们嘛,肚子需要有一点,相机嘛,一定得是单镜头反光照相机。独自旅行的团员通常有两种选择,要么主动向团友敞开胸怀,像西北来的苹果园园主那样,坚持用百分之五十无人能懂的普通话发布他令人眼红的世界环游计划,同时还要插播他那些匪夷所思的旅行奇遇记,当然都是按照倒霉的剧本演出的。这位园主坚信他曾经在河南打到过黑”飞机,十来个人的小飞机,摇得他心慌慌真想吐。他在西藏花大价钱买下一过水就变成塑胶珍珠的天珠,在此之前,放在茶几上的打火机刚被强行入侵的太阳当鞭炮点着了。去欧洲环游时,最不满意的就是小气巴拉的意式浓缩咖啡,请问一次得喝上多少杯才解得了渴呢?第二种独自旅行的团员处境稍稍有些尴尬,他们可能翻遍全身都找不到足以单独发起会话的勇气,也缺乏审时度势的灵敏,于是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试图打开城门,有时用两个指头敲,有时按门铃。

 

不用怀疑,平壤就是异乡,一个毫无破绽的异乡。

在正式认识平壤之前,羊角岛国际饭店应该是外国游客最为熟知的一个地名,因为没人可以拒绝住在那里,也许未来有人乐意组织一个羊角岛住客联谊网络,将每间房的住客们按时间顺序串起来,一定会发现有趣的故事。在旅游大巴将团员们打包好运送去羊角岛之前,火车抵达伟大领袖们的火车站,两条红色横幅向走下火车的人们展示了这个国家的基本情况,过世的两位领袖共享一句万岁,年轻的当权者独自在另一条上万岁。热爱使用口号的国度相似度颇高,此刻无论你是重返故土,还是初次造访,血红与雪白制造出来的强烈对比都有助于帮你聚焦,它们高悬于头顶,简洁而高效地提醒你,此处是何处。同车厢的朝鲜女人和小孩也见到了来接站的人,她有一张不会被忽视的脸,脂粉颗粒与皮肤融合得刚刚好,毛孔和细纹一点也不会减损牙白色表面的光洁感,像是从冬天落下来的月亮。当她领着穿着新adidas 短裤和球鞋的儿子穿过被团员夹道围观的甬道时,也许听到了有人用不够小的声音发表意见—朝鲜贵族。

 

接站的朝鲜导游同志也和传说中一样漂亮,她的脸是满月,夏天的满月,和94年前后发生的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她的套装很合身,两位领袖头像笑呵呵的贴在她的左胸上,她穿足够拉长小腿线条的高跟鞋,笑容职业,中文流利。由这种模样的人来介绍这个由伟大领袖全家领导的国家最合适不过。因为她绝不会忘记在每位领袖名字前一一加上正确的前缀,这里,是我们伟大领袖,伟大领导者和敬爱的金同志共同生活和战斗的地方。就算是插播个笑话,也不会忘了调侃不谙国情的外国记者,要问万寿台铜像有多高吗?朝鲜小学生会告诉你比天高。

 

羊角岛饭店和它一再出现于照片中的形象一样,腰身挺拔,站在大同江上,表情,毫无疑问,是庄严的,礼貌的,不容侵犯的。宴会厅被隔成两半,仍足以称之为大,即使是在世界各地都被同胞密度太高而困扰的中国游客,来这里也会感觉舒畅很多,就算当天只有中国游客用餐,这间大厅也足够让你感觉空旷,更何况,地面离天花板太远的原因限制了国人大声喊话的热情,一句话还没来得及交待清楚,句尾很可能就被上空吸掉了。羊角岛为外国游客安心入住费尽心机,你想买张邮票还是领袖像章?想唱K还是玩21点?喝杯咖啡还是吃烤牛肉?游泳或者跑步?总之你所需要的一切,都不用走出酒店大堂就能被满足。导游同志说夜里太黑,路灯没有足够电力照你前行,所以,还是整夜留在岛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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