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北纪行之（九）

丽江素有艳遇圣地之称。之前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小资们的游戏，与我无关。

那天下午从束河回到大研，我和公主的心情都很轻快，当即便决定第二天搬去束河住。晚上，公主提出要去木府附近找一家小吃店，因为来之前在网上看到说那里的鸡汤面很好吃，尽管她已经不记得那家店的名字……

在古城转了好久，才找到木府。然而在附近兜兜转转也没看到卖鸡汤面的地方……正踌躇，忽然遇到几个人过来问我们有没有什么安排，说他们要去一个篝火晚会，邀我们也一道前往。我犹豫着说我们在找吃的，他们马上说那儿有啊！想想反正也找不到那家店，便跟去看看也无妨吧……

路上他们自我介绍一番，无非大、小、老、阿开头的一些化名……都没什么特别，我听过就忘了，但还是礼节性的也告诉他们我叫姜珊。结果其中一个男子笑着说，大家一般都不用真名的……我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很无谓——我又不是什么名人，也没啥隐私要保护，大家坦诚相见，告以真名又算什么呢？更何况名字也不过是个符号，若还为此特意去编个化名，反而显得矫情……

穿过几条街巷，便进了一家院子。院内生着一堆炭火，周围零星坐了几个人。之前我以为他们说的是很多人一起唱歌跳舞那种晚会，却没想到是这样的小圈子，于是稍感不适。我原本喜欢淹没在人群中，被忽略掉的感觉，让人可以抽离周围环境，安静的观察一切。

慢慢的又来了些人，大家围着火塘坐满之后，我开始随意打量起身边的人们。大部分看起来都成双成对，说笑间，散发着城市里红男绿女们特有的烟火气息。如果把这儿封闭起来，大概就像一个酒吧了……而我向来是不爱泡吧的——大多数情况下，酒吧都并非喝酒的地方，而是沉迷声色消遣寂寞的。可若是就为着这点小情小调，千里迢迢的跑到云南来，也实在太没劲……

环视一圈，只有坐我对面那人显得颇为突出。他扎着淡紫色头巾，黑色T-shirt外罩一件粗布马甲，浅蓝色牛仔裤配一双宽大的牛皮靴，看上去一副大男孩模样。他对众人自我介绍说叫大冰，是个流浪歌手，另兼拉萨一家酒吧的大掌柜。传过歌本来让我们点，是厚厚的一大本。翻开看看，瞥见许巍郑钧张楚罗大佑……倒有不少歌都是我喜欢的，却并不想在此时此地听，便又把歌本递给了旁人……

再后来，大冰同学便开始自说自唱。微微的火光将他脸庞的轮廓映得分外明晰，他拍着手鼓，望着天空唱歌的样子很好看。只是在我的固有印象中，流浪歌手应该是沉默寡言的，满身忧郁和漂泊气质……而他安静时，眉宇间满是孤独落寞的神色；一旦活泼起来，却又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一首接一首唱着歌，和身边朋友开着各种玩笑，看起来像是无比熟悉这样的场合及氛围……

喝了一口大理啤酒，公主说，他在注意你呢……我笑道，他看不出来我们是拉拉吗？公主也笑了，说你少来……其实我又何尝没有感觉到呢？他投射过来的目光，言谈间刻意说给我听的语气……只是毕竟早已告别了满怀浪漫梦想的少女时代，不至于遇见一个英俊的流浪歌手便芳心摇乱……

酒过半巡，大家接歌。轮到我的时候，照例说不会——过于内向的性格注定了从小就不肯在众人面前表演节目，唯一例外的大概是弹琴。因为那样至少可以自我安慰，大家注意的是钢琴，不是我……然而此刻，众人却并不答应。我仍是淡淡的说，真的不会，心想你们总不能逼我唱……却不料这时，大冰同学开口说道：这样吧，现在给你三个选择。第一，唱首歌；第二，表演个节目；第三，爱上我……说这话时，眼中满是希冀的光辉。

众人即时起哄，而我只是尴尬着，微笑沉默……他身旁的朋友跟着帮腔道：沉默五秒就代表选三啊！于是众人立马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好啦！换下一个……轮到公主，她却是和我一样的个性。大冰同学于是又对公主说道：现在也给你三个选择。第一，唱首歌；第二，表演个节目；第三，让姜珊爱上我……众人又哄开了，五四三二一也很快倒数完毕……让我感觉仿佛重新回到少年时代，成日被班上的男生们捉弄……倒也并不生气，只是有些好笑和无奈。

之后，大家又接着玩其他游戏。而我也当作没事发生一样，继续同公主喝酒闲聊，还拿出相机来给她看当天拍的照片……正看着，大冰同学忽然在对面朗声说想给我唱首歌……却是老狼那首《流浪歌手的情人》。

他唱得很投入，众人也都安静的听完。记忆中，他似乎是把最后一句歌词改成了“我只能给你一间小小的阁楼，一扇朝北的窗，面向丽江古城……”而我依旧沉默，心里却在想，这首歌，他也不知为多少女孩唱过呢……唱得这样深情，背后一定有更多动人的故事。

冰（嗯，我的同窗好友，她也叫冰……）曾对我说，她时常跟其哲学导师谈起我，谈起我的种种，离经叛道的言论，任性不羁的作为……而她导师说，像我这类型的女生，最适合做艺术家的情人……我听罢当即失笑：为什么我就适合做艺术家的情人，而不是艺术家啊？所谓艺术家的情人，代表如卡蜜儿，半生被罗丹毁掉，我可不想要那样的结局……

而流浪歌手的情人，又会是怎样呢？

那晚到后来，我和公主终于还是匆匆告别了……走的时候，大冰同学并没有强留，但他脸上瞬间掠过的黯然还是让我心生不忍……后来到束河上网，怀着好奇的心思搜索了一下那晚他提到的浮游酒吧，结果无意间连到他的blog，倒是发现许多令人意外的地方……譬如大冰同学也喜欢画画，还跟公主一样是油画专业出身；譬如他还兼任电视台的综艺节目主持人（难怪搞起气氛来那么自如）……只是在轻松阳光的主持风格背后，他的行文却又充满了自怜和感伤，字里行间都是郁郁的落寞……以及，对那个叫做“小白”的女生的刻骨怀念……

不录节目时，大冰总是在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的路上。他满怀深情的描述着旅途中所遇见的女孩——那些花儿，每一朵都令他难忘……用他自己原创歌词里的话说：“我是最牛B的背包客，我走过墨脱爬过K2……我不主动不拒绝不要脸，我艳遇多的可以写本书……”然而在这样的玩世不恭背后，隐藏的又是怎样一个孤寂的灵魂呢？又或许，万水千山，他追寻的其实只是自己心中一种纯洁的理想，一个美丽的倩影……而路上那些花儿，也只是那身影的一次次投射……

而我，终究不会是那些花儿中的一朵吧……因为还是更愿意以一棵树的姿态存在。记得中学语文课本的选读篇里学过舒婷的《致橡树》。虽然现在从文学角度来看，那首诗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但诗中所描绘的橡树和木棉的意象，仍然不失为一种优美的爱情。如果非要选择，我也宁愿做一个流浪歌手，而不是流浪歌手的情人。虽然没法推着钢琴去流浪，或者日后可以改学吉他……

一直不能忘记在希腊，圣托里尼岛那个黄昏，路边弹奏《爱的罗曼史》那个不知国籍的男子。我默默把身边所有硬币都放进了他面前的牛仔帽里，折合人民币大概有上百元……但还是觉得很值。因为在“全世界最美的日落”下，他已经不仅仅是在弹奏吉他，而是在拨动人们的心弦……也曾多次用钢琴弹过这首曲子，却都觉得没有那次在Santorini听到的演奏动人……也不知是因为吉他的音色更浪漫，岛上的日落太唯美，抑或只是勾起了那份流浪的心情……

而流浪的歌手啊，不知还要走过多少地方，才能让你的心再重新晴朗……

至于流浪歌手最依恋的情人，或许永远还是流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