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如果没有事发生，通常最叫人绝望。明晃晃毒辣日头，每次去写字楼的路途总有意志在挣扎，日复一日，而这灼人身体毁人耐性的一季没完没了，就象烦闷冗长大声咒骂也没有回响的生活，不能操控投诉，更无法就此背起包脱逃。

 

还是要走，要出去走走，预约是要被无故搁置地，所以，最好的出发就是，说走就走。

 

就这么说说笑笑，下午两点的柏油路与车轮纠缠又错过，油箱充足，动力良好，保持22度室温，开110码在高速路，我插科打诨又尽量面无表情，自从成年，我就杯弓蛇影于生活，许多经验都教育我，希望总叫人失望。快活对我来说，都是毒药都是坏东西要来的先兆，尽管，尽管，我就象个孩子那么地向往，东经122°39'，这个据说太阳最早跃出海平面的小岛——东极。

 

 

舟车劳顿，对自驾去东极的人来说，真是恰如其分地形容。开车的疲惫，可以在沈家门食肆的夜排挡里，随啤酒泡沫的吞落酒精在浑闹中挥发，沉沉睡去然后隐匿。然而，这逆着风浪而行的三小时海渡，却让我一路都生出世界末日，船毁人亡的乞求。这叫人不能忍受的晕眩，翻江倒海，永无宁日，呕吐随时来袭，除了抓紧身边人胳膊，肩头，甚至来不及为这狼狈的模样尴尬地想去死。世上所有的痛苦都相似，让人失去尊严，措不及防，不能叫停，不能忽视，不能预知，祷告无用，入地无门，唯有等待，时间这剂苦口良药，并谨记谁动谁先死。

 

 

面色苍白、冷汗淋漓，虚浮的脚步犹疑着踏上这茫茫海域中似乎仍余波为平的小岛，一切达到前的临摹终究要被否定，原谅我终日灰着面孔埋首人际、父母、工作、失业、失婚、失望的泥沼，最大的想象，美妙也不过是沙滩上躺着，细语，MP3里低低的呢喃，和等待流星划过却又来不及许愿。

事实是，这里的沙滩不白，不细，不多，更不温柔拥抱海湾。黑礁石嶙峋，如《珍妮画像》，海水拍打涌入离开，浪花一粒粒粉碎并消失在阳光下。有猛烈渔腥气，打击被病痛灭了兴致的人，如果不是同途需要互相搀扶、鼓励，或许就此躺下哭，抱怨那些魔鬼定律总灵验过仙女教条。

 

 

灰色的岛屿，聚居在岛上向西的山谷，就地取材用石头建造的房子依着山势层层叠叠铺满，港口一路上去，或许那一头和天连接，然后走入海里。一个台阶一个台阶走过去，终于见到那两层楼的旅店在跟前，就算站在天台上也看不见大海，客房简单，床，书桌，风扇，和开了窗一臂就可以触及的街对过。只把自己和行李都扔去硬板床上，给我睡，给我睡，如果不再醒来或许更好呢。

 

 

吃饭时间，被勒令着坐到餐桌，打起精神是无论生活和找乐中都需要时时提醒自己去做的事，于是，看吃饭时间陆续返回的    住客，被日光晒红的面孔底下却是腾腾的喜气，看这个宁静的小店开始忙碌。没有精致的菜肴，只就地取材海里的生物，最简单的做饭，白灼，甚至没有酱醋。一口一口尝下去，席间有人说，怎么有大海的气息呢？若在平时，我一定要冷笑起来，可此刻，午后宁谧，无酒无肉，米饭带着一点点腥味的甜，一楼的饭厅里吊扇一格一格转过去，我和旅伴们如一家人般吃饭喝汤静静地，墙上的挂钟，长个子似乎爬地很慢。喝可乐吃烟讲讲话，海岛的午后，竟有挣扎不开的致命温柔。

午睡，被走廊里的口哨声惊起，黎黑面膛的娃娃脸导游从小在岛上长大，出世的环境让他没有学会招牌笑容和甜腻油滑的解说词，只象个孩子一路欢蹦着走在队伍前头，他给我们预定的行程只有一个，就是：去山后的峡湾，捉螃蟹，打海小强，躺在泳圈里看海。

 

 

曲折蜿蜒的石板路，三人并行，便可捱到两旁民居的石墙，恍惚间想起西西里，想起雅克，和恩佐，空旷房子里的当地话，渔具出租、纪念品铺子、露天餐厅、家庭作坊以及岛上鲜见的小小超市，恍惚间想起来，以前总和爱的人约了又约，我们结婚就去意大利吧，那么此刻，我竟然已经在这里。

 

十分钟街道终于走出，前面有了山的轮廓。往上爬，如同许多外岛一样，满山遍野都是茅草和芦苇，一落一大片，株株怒气冲天，原始的蛮横纠结。岛特有的大风吹得整个岛屿也是此起彼伏，波涛汹涌。路边有遗弃的极简单的房子，在这个荒凉的岛上，就如同看见遗址一般。  



远远近近，不同的位置看海水折现不同的蓝，好似梦游。

 

 

四围见不到人，院门紧闭，间或听到电视机里絮絮放着肥皂剧的片尾歌曲，提醒着自己还未完全脱离这星球。海岛的午后寂静冗长的，连靠游客吃饭的铺子们都大抵关上门挂出休息的牌子，回望临海小餐馆的露天桌椅闲闲地自顾自呆看浪一下一下拍，萧疏冲淡的样子。过山顶，见到大片绿色，起伏不大如平原般，缓坡一路下去的是海湾，有人钓鱼，一动不动。

 

 

 

路途虽然有点远，且不好走，更有惧怕的狗一路尾随前后，当那个峡湾渐渐显露在我视线里露出峥嵘，平心静气的面容下喜悦一点点溢满；旅途的疲惫，海渡的艰辛，以及初来时主观的种种不适应，最终消失殆尽；风起，云动，万丈光芒訇然抖开，金色的海面，水妖嬉戏。仰躺在水面，看山上的旧校舍，部队撤防后留在岛上的营房，如同这个太平洋中间的小小陆地周身被海水紧紧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