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庄印象

1. 到宋庄去

2007年农历岁末,艳阳高照,碧空如洗,空气中已能嗅到年末的慵懒和期盼.

周六上午, 朋友打来电话, “你不是想去宋庄吗? 今天去如何?”.

我们两人都是第一次去, 依靠车上的GPS导航, 沿京哈高速公路, 很快就到了.高速公路入口处, 有一个红砖砌成的人形指路雕塑, 指向北京方向. 雕塑很像是从一堵旧砖墙上切割下来的. 这是宋庄向我们展示的第一个艺术符号. 在宋庄出口,问收费站的工作人员画家村, 小伙子告诉我们, 左转, 第一个红绿灯, 左转, 下一红绿灯, 右转, 就到小堡村了. 我们按照他的指示, 很快就找到了小堡. 村口有一个很大的牌坊, 却像是用铝合金之类的金属做的, 上悬中国宋庄几个大字.

 

2. 小堡村

小堡村有一条主街. 看得出马路是新修的, 算得上宽敞, 但是路边很多垃圾,看上去很脏. 路的右面是一排廉价的饭馆和铺面, 左边是一条条胡同, 和沿胡同排开的一个个农家红砖小院. 我们开车沿着马路缓缓行驶, 寻找艺术的踪迹. 左边的胡同口, 都立着钉满密密麻麻指示牌的路标:”XX号院某某某工作室”, 也许是画家们自制的. 右面的廉价饭铺中间, 夹杂着一个气派的建筑. 开过时看清是一个夜总会加洗浴中心. 听朋友说前些日子看电视上说关了宋庄的一个卖淫嫖娼场所, 好像就是这个. 继续往前开, 终于看到一个上上美术馆的牌子. 我们要找的第一站终于到了. 于是我们下车, 走进美术馆的院子.

 

3. 宋庄制造

院子里有三栋小灰楼, 分别挂着第一, 二, 三展厅的牌子, 院子里散布着几个名为<<爬>>现代艺术的雕塑. 雕塑似人非人,似狗非狗,让人浮想联翩. 第一展厅外面挂着”宋庄制造.上上美术馆2006宋庄艺术家推介展”的招贴, 门口坐着一个穿军大衣晒太阳的农民. 趋前打听, 得知第二, 三展厅已经关闭, 只有第一展厅还有部分作品在展出. 我们挑开门帘, 进入第一展厅. 展厅里空无一人, 迎面一幅巨大的以蓝黑白为基调的城市印象油画. 展厅中央的地板上有一件现代艺术雕塑, 是用铁丝网做的, 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类似圣诞灯饰的小灯, 还有些小裸体塑料女人骑在网格上. 雕塑颇似一个勃起的男性生殖器官, 联想起刚刚路过的夜总会, 不知是不是长夜难眠,饥寒交迫的艺术家对物欲横流的社会的一种控诉. 我对多数展品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倒是好奇地揣测那些墙上的空白, 以及空白下贴的”本展品因没有通过申查而取消”的字条. 展厅的一角, 有一个”艺术安检”的展品. 一条窄窄的通道, 穿过类似机场的安检门. 门后是半掩的垂帘. 垂帘后是一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左右两边的墙上各挂着一幅画像 – 左边的本.拉登怒视右边的布什.

展厅的另一角, 一扇小门通向另一个较小的展厅, 里面成列着几为山水同盟画家的现代水墨画展. 印象较深的是梁建平的<<苍生>>系列. 每幅都是在宣纸上用彩墨绘成的. 画面上没有了传统国画的灵动飘逸,厚重的笔触由无数似有似无的人体组成, 堆积, 挤压, 扭曲, 如呼如嚎, 如泣如诉. 一幅幅看过, 我想到地狱, 大悲咒, 想到黄土和塬. 看介绍, 画家梁建平1991 到1992年徒步走完黄河全程, 1993年皈依佛门. 后经多年摸索,  创作<<苍生>>系列. 梁建平说,  普渡的核心是自渡, 我亦众生,  众生亦我.

            沿街再往前, 是北京东区艺术中心. 院里有一栋三层小楼, 布满长方形的窗子, 想来是为展览采光所用. 后面排列着两栋一模一样的楼, 尚未竣工. 这里展出的作品较多, 风格各异, 思想, 意境, 技法上,  各有不同层次的探索. 留下印象的有<<中国胖子>>, <<城市>>, <<中国菜>>, <<女人>>, <<我是谁>>, <<美国文化, 欧洲招贴>> 等系列作品.

 

4. 画家张伦

            从展厅出来, 看到墙上的广告, 西蒙画廊<<回归真实>>画展今天开幕, 下面附有画廊位置的示意图, 就在村委会旁边. 我们沿原路往回开, 找到村委会的小院. 顺着胡同往里, 不远就是西蒙画廊. 院子外面, 几个孩子在玩耍. 院子不大, 正对院门的屋子就是画廊. 画廊门口站着几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和一个混血黑人, 正在起劲的交谈. 靠门摆放着一张旧书桌, 桌上放着一个用罐筒盒子做的笔筒和一摞彩色印制的三十二开对折的画展简介, 还有一个签名簿. 我们走进屋里, 签下姓名, 一人拿了一张画展简介. 画廊是间五十平米左右的长方型的屋子. 进门右手边, 几个长发披肩的年青人, 坐在两条沙发上抽烟交谈. 屋中央正对门口摆放着一张折叠桌, 桌上是零乱的瓜子, 糖果, 饮料, 和一些一次性纸杯. 几个人围着桌子在交谈. 沿墙一圈, 悬挂着参展的作品, 全部是油画. 绷着画布的画框, 直接挂在墙上, 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边框. 有三,五个零星的参观者, 住足在不同的画前. 见我们进门, 迎上来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来了, 随便看看, 喝点什么”. 来人一米七三左右,  略胖, 长发披肩, 满脸很久没有打理过的胡子. 瞧着来人有些像简介上画家的照片, 我问”您是…”.  “我是张伦, 这是我的个展, 欢迎参观.” 画家张伦热情地伸出手来. 和画家握过手, 我们开始一幅一副地欣赏他的作品. 展出的作品, 大多是以明亮的黄色为基调的抽象作品. 每幅画都有一个很雅的名字, 比如”四面楚歌”什么的. 看不懂画的什么, 但是构图, 线条, 色彩, 看上去不错. 看到后来, 画风骤变. <<审视>>系列, 以深蓝为底色, 画面上的人物以白描手法勾画, 有现代装饰艺术的效果. 仔细看过, 每幅画上的人物的五官都是分裂变形的. 一双双分裂的眼睛, 直视人间. 参观其间, 画家张伦端来两杯装在纸杯中的饮料, 并介绍了自己画风转变的过程: “我花了四年的时间.”  画家给我们介绍了画廊的情况, 说老板就是门口的那个混血黑人, 是荷兰人.”我们几个朋友, 常聚在一起. 大家有了什么想法, 就动手开始画.” 我喝了一口杯中的饮料, 是一种味道甜腻的劣质红酒. 临走前, 画家张伦再次和我们握手, 并给我们留下画廊和他自己的名片, 再三说”有兴趣以后保持联系”. 画家张伦的手上有没洗干净的颜料, 身上有些多日没有洗澡的味道; 语调中有七分热切, 三分矜持, 眼神里有三分冷漠, 七分期望. 他是把我们当成了画商.

 

5. 农家

从画廊出来, 沿胡同前行不远, 看见一户农家, 门前挂着”韩燕画廊”的招牌. 掀开门帘敲门, 一个少妇开门, 知道我们是来看画的, 便把我们让进屋里. 进去一看, 原来是个寻常农家. 家里的厨房客厅的墙上, 挂满了风格各异的油画. “都是我老公收来的”, 主人说. 厨房的墙上, 挂着一幅京剧老生的画像. 籫花颤动, 黑须飞扬, 双目如电, 甚是传神. 油画的重彩和国画的飘逸笔法相结合, 产生出奇妙的效果. 问及价格,  主人说这幅已经售出,  八千元. 没有看到价格和作者的标签,  少妇说她也不知道是谁画的. 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作为留念.

 

6. 日出画廊

            我们在街上找到另外一家画廊 – 日出画廊. 挑帘入内, “看画呢?” 一位乡下姑娘迎上来打招呼. 画廊有一百多平米, 布置的像个咖啡馆. 室内有两张硕大的原木制成的桌子, 墙上挂着一些巨幅抽象派油画. “这些都是她画的”, 小姑娘指着坐在一张桌子旁的一位穿着得体的中年女人. 女人上前来和我们打招呼, 自我介绍说叫刘国萍, 是这家画廊的主人. 她以前在巴黎开画廊, 后来在秀水街也开过一个. 现在以创作为主, 也收售一些画.

画廊的后面有个小房间, 里面有张铺着蓝花格床单的小床, 空地和墙上都堆放这主人收来的画. 我们坐下和主人聊了一会儿. 她说认识宋庄的大部分画家, 如数家珍般地说起宋庄有名的画家, 如方力钧等等. 说这些人现在已经被炒的很火了. 来自世界各地的画商们, 常年在宋庄进进出出, 一旦看好某位画家的作品, 便签约买断该画家N年内的所有作品. 然后, 画商就会策划包装, 以金钱和市场的运作, 努力将该画家推向成功. “从某种意义上讲, 画商和风险投资商是一样的.” 几个月前, 在朋友家的聚会上, 一位来自纽约的画商曾经这样对我说过. “画家被炒红之后, 画商可以发大财, 可是画家们并没有得到很多钱, 因为被低价买断了.” 画家兼画廊主人的刘国萍这样告诉我们. 我打开手机里拍摄的那幅京剧老生的油画给她看, 她告诉我画家叫田小赤.

            临走前, 刘国萍拿出一张宋庄地图, 地图上印有一张由她和皮尔罗(来自法国)以及另一位菲律宾画家联手手绘的宋庄艺术家群落图. 看了图才知道”中国宋庄”是由以宋庄镇为中心, 包括小堡村, 喇嘛庄, 白庙, 大兴庄, 辛店, 北寺, 邢各庄, 小杨各庄, 任庄, 龙旺庄, 徐辛庄,等十数个村庄, 和一些艺术家大院组成的. 画上不仅标注出各个画廊和艺术家大院的位置, 还罗列着住在各处的艺术家的名字, 颇有收藏价值. 有趣的是, 地图上还列着”新入住”艺术家的名单. 不知入住宋庄, 是否有什么仪式, 对一个艺术家来说, 是福是祸.

 

7. 走出宋庄

            我们开车在小堡的大街小巷转了很久. 看着胡同中一个个大门紧闭的工作室, 猜想里面主人的过去, 现在, 和未来. 偶尔经过一个大院, 看着停在院中的豪华轿车, 我们也会去猜想主人和客人的身份. 我们找到了宋庄美术馆, 可惜已经闭馆了, 红砖围墙上, 用红砖镶嵌着” 宋庄美术馆”几个大字. 在另一条路上, 看见一栋精致的白色楼房, 黑色的镂花铁门, 也很气派. 近前一看, 是一所精神病院. 想起梵高, 想起住在周围来自世界各地的一千多艺术家们, 不知是不是冥冥中的天意.

            离开宋庄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 回去的路上, 我翻看着用手机拍下的一幅幅画, 脑海里闪过画家张伦, 刘国萍, 闪过小堡街上廉价的饭铺, 胡同里大门紧闭的工作室, 精神病院. 窗外霓虹闪烁, 我们从大都市色彩斑斓的内脏呼啸而过. 回到酒店, 夜不能寐, 书宋庄印象.

 

2007.2.5

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