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道遗迹与名城大同

    大同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地处山西省北端，界于内外长城之间。战国以降，一直是北方少数民族与中原汉族杂处交流的重要地带，也是兵家必争的军事重地，有“北方锁钥”之称。

    70年代郭沫若先生曾造访大同，写下“天教微雨为轻尘，来看云冈石佛身”的诗句，在一个与郭老所遭遇的相同的雨天里，我也来到这里。作为一个学过几年历史的游客，最关注的当然是这里的古迹。

    史书上说，在大同地区曾发生过大小战事上千起，引来8个皇帝御驾亲征，18个皇帝亲自巡视：汉高祖刘邦白登被围、宋杨家将血战金沙滩、明于谦率军保卫北京……战争之神经常光顾这座城市，而和平的橄榄枝总是更加不屈不挠地在这里生发。

    大同最多的大概是两类古迹：关城卫所和佛寺道观。后者祈祷和平，可以上溯到北魏年间兴建的云冈石窟、悬空寺。前者用于征杀，晚近的有威震日寇的平型关。大同的战事频繁，但军人们对于宗教胜迹总是网开一面。清顺治六年（1649）大同总兵姜?反清，摄政王多尔衮亲征，围城九月方克。为泄恨并震慑亡明臣民，大同二十万军民几乎全部被杀，城中一片火海，只有寺观和僧尼道士幸免于难。借着这样的机缘，大量可以称雄于华夏的佛道景观历经战乱，依然屹立：古代三大石窟艺术宝库之一的云冈，现存最大佛殿之一的华严寺大雄宝殿，徐霞客叹为“天下巨观”的悬空寺，最古最高的木构塔式建筑应县木塔……

    大同做过北魏的首都，辽金的陪都，上面提到的古迹均兴建于斯时。这些崇尚武功的北方少数民族王朝醉心于崇佛礼道，恐怕不仅是为了在杀伐之余寻求心灵的慰藉和荫庇，更是为了尽快弥平被征服者身上心上的刀伤剑创，以巩固马上得到的天下。

    金元之际有一首歌谣流传甚广，极言大同环境之恶劣：“雁门关外野人家，不种桑榆不种麻。万里并无梨枣树，三春哪得桃李花。六月雨过山头雪，狂风遍地起黄沙。说与江南人不信，早穿皮袄午披纱。”700年后的大同，根本看不出类似的痕迹，街道很繁华，商业街有许多摩登的时装专卖店，拥挤的人群中，夹杂着法国、比得时、新西兰、韩国的游客。郊外的田野里，农人正在驱着牲口播种一年的希望。新大同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煤：年产量一亿吨，居全国之首；经过云冈山门前的106国道上随意就可以扫起几吨煤屑；在一座长约一公里穿越恒山的隧道内，遇见20辆煤车；载重约70吨的运煤车呼啸而过时，我们乘坐的中巴车前挡风玻璃应声而碎。

    今天的大同市，支柱产业是以煤基础的化工和能源，今天的大同人一定更亲近煤，较少去回首瞻顾那些佛道的遗迹。但是正在大修的华严寺，经“焦点访谈”节目的呼吁，为保护云冈已动工的106国道改道工程，都说明大同人并没有遗忘历史。这些佛道遗迹已经存在了一千年，一定还会存在下去，会成为大同人下个世纪煤炭资源罄尽后再创新业的见证者。

    其实煤就是一种遗迹，蕴藉着百万年来沧海桑田的变幻，包涵着强悍的生命力。民族英雄于谦在大同巡边时曾赋诗咏煤：“凿开混沌得乌金，藏蓄阳和意最深。爝火燃回春浩浩，洪炉照破夜沉沉。”可谓得其深意。

    我因而相信，有这样深厚积淀的大同一定坚强而且发达。

 

（作于1998年5月，刊于《中国土地报》1998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