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边放着一本书，《旅行的艺术》，Alain de Botton 这个英伦才子说，如果生活的要义在于追求幸福，那么除却旅行，很少有别的行为能呈现这一追求过程中的热情和矛盾。

        彼时我坐在南昌到景德镇的绿皮火车上，偶尔穿过不长的隧道，看得见外面渐渐黑下来的天空和秋收完成的荒芜。我一路做火车的臣徒，是赴一场水墨之约。那些青白中带着雨水冲刷痕迹的墙，那些长满野草的马头墙，都是一个华丽名词的绝好注脚：徽州。

         汤显祖且歌且哭且吟唱：“欲识金银气，须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太多人误解了他诗里的意思，以为他是在歌颂徽州的美，其实他是在哭着自己即使做梦都不想梦到徽州。因为徽州多商，那是一个华丽富贵之地，清高如他，即使那里有再美的风景，也不过是流俗之地而已。文人的固执和可爱，反衬出徽州的另派文化。这也是我迟迟不肯为徽州献出文字的原因。

        文人入商地，看的角度当然是从文而入手，于商多半是从骨子里带着点蔑视的，眼是朝上的，顶多看见徽州的天空，蓝得透明。难怪我一直在想Botton的那句话，热情与矛盾。

        从来没想过有些村落是那么突兀又那么和谐地立于自然。一大片绿色中突兀出刺眼的白，但是只会觉得和谐，仿佛只是一片天生的白色野花，落地生根。高墙深院之中家犬横卧，在阳光下蜷曲而睡。每一个房子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雕琢处都有自己的文化意义。儒商之儒，如阳光之下流过村里的溪水，贯穿每个角落，熠熠生辉。但是你又会觉得，这一切又都是表面的，迟疑的，而且加上朱熹的程朱理学气息，甚至会从这所有的表面下，闻出腐败的味道来。那些《朱子家训》的字眼划过头脑，又被一一击回，看着那些为防止女人红杏出墙而设的小天窗，作为现代的女人，更觉得陌生和可恶。

       可是无法回避，那样一个辉煌的时代，徽州的商人和文人，哲学家，甚至被称作徽娘的徽州女人。他们就那样没有预料地沁入汉文化，润物无声一样，即使成不了大的主流，也是涓涓细流，生生不息。他们和自己创造的徽派建筑一样，独成一气，不需要别人的认可，安设在深山里，精雕细琢，出其不意，蔚而成风。

        回来之后，突然看到同去的朋友写了一句话：高墙深院里的花终于开在阳光下，粉黛依旧就怕沾了铜臭。这是她的总结，仍旧和汤显祖的话一样，可以分开理解。

        这时我才突然醒悟，为什么那么多的人把“无梦到徽州”当成一句颂扬的话。本意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看待徽州的角度而已。这摸棱两可的话，正应了Botton的那句关于热情与矛盾的言论，热情和矛盾，都是自己给的。徽州只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是只属于的自己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