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梁思成和林徽因缱绻在中国大地上埋头研究古代建筑的时候，他们已经想到半个多世纪后的中国建筑会是什么样子吧。我想说的不是鸟巢，不是国家大剧院，也不是林立的陆家嘴摩天楼，而是当我坐着各种交通工具行驶在中国各省的公路铁路上，沿线看到的乡村民居。
        每每从上海出发往南走沪杭，心情都会开朗。高速公路上的隔离带栽满鲜花，迎来送往，如同小儿春游般的欢乐。一出上海，公路两边的民居就开始漂亮起来（这点上我身为上海人很是为沪人的没有品味感到羞耻）。小楼大多两层三层，白墙青瓦，没有华丽的外装饰，线条简洁大方。偶尔一些小楼有仿古的设计，也只是简单的做了个飞檐，带了点古朴的味道。这些小楼散落在大片稻田菜地里，显得富足却又低调。恰恰符合我对浙江人的感觉：勤劳致富，不抱怨不炫耀；吴侬软语，小户人家同样书香门第。
        再往南，到了温州地界，到了闽北。楼高了起来，三层四层的不在少数。外墙有了色彩，铺上了彩色的釉面砖，屋顶的瓦也是彩色釉面，窗户栏杆一律金属材质。所有这些反光材料在阳光底下齐刷刷闪烁着，刺痛着人的眼睛，也破坏着人的灵魂。每家每户楼顶上都有着巨大的太阳能板和同样巨大的卫星接收器，告诉世人主人家的富裕。有些人家大门外还竖着惹眼的石狮子石貔貅，甚至于地中海式罗马廊柱，只是尺寸小了很多，材料做工也是粗糙得很。不好说什么，只是因为当地人富。富就会发光，会嘈杂，富就会滥用现代建筑材料，滥用徒有其表的垃圾装饰，用蹩脚的装饰来破坏古老和真实的东西。但愿哪天有机会走到闽北闽南的山里头，还能看到原汁原味的传统土楼。
        南方大多数公路两旁的民居乏善可陈。坐在火车上走过安徽江西湖南四川贵州广西，铁路边的房子在不懂建筑的我看来没有大的差别，绝对不是歙县那种精致而深邃的徽派民居，或者婺源那些炊烟袅绕的如画长卷的村落。你看不到凤凰城中古朴的吊脚楼，也没有层峦叠嶂的山城木楼。那样的房子一般都藏在深闺，不会轻易在公路铁路旁抛头露面。我们可以从楼房看到的倒是当地人的生活水平。有些地方多年后重新走一次，你会发现大多数楼都变成新盖的，而有些地方却是没有任何改变。
        喜欢在路上的感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痴迷于沿途变化的地貌。比如江西的红土让我唏嘘这里贫瘠的土地带给人们的心酸。各地随处可见被炸开一半的小山，附近必然有个采石场。感慨自然状态遭到了如此大的破坏之余，又可以想象得到在这样的土地上生活的艰难，使得当地人没有其它靠山吃山的途经。这种唏嘘和感慨在我坐上北上的列车时，更为常见和强烈。
        大凡北上的人都有这样的感受。火车一过淮河，沿途地貌变得大为不同。绿油油的稻田，碧连天的鱼塘，突然都不见了。如果要作画，蓝色和绿色的颜料都要换作土色和灰色吧。房子都降为两层甚至一层，很少有新楼，一律是和土地一样的土色和灰色。有很多房子可以称得上是破败了。低矮的围墙上用红色黑色刷着“红桃K”、中国联通、XX化肥等等等等的广告，偶尔夹杂着宣传计划生育的可笑却质朴的标语。沿途的小镇都一个样子，有几幢三层的楼，蓝色玻璃镶上不锈钢窗，外墙用丑陋的马赛克包裹得像个大型公共厕所。
        越往北走荒凉的感受越是强烈。随着人口越来越稀，房子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低，慢慢几乎看不到两层的楼了。到了吉林，房屋样式有了极大的变化。都是一层楼，黑色的泥壁，不知道内墙是不是用砖砌的，四面都是土坯的墙，似乎遇上阴雨连绵，外墙就会脱落。窗普遍比南方的小，个别房屋居然是用纸糊的窗。屋顶也不像南方的坡顶，而是方形，也有椭圆的，类似蒙古包。可知这里多为干燥晴好的天气，不需要坡顶和山墙来为雨水引流。原以为东三省都是富饶的黑土地，到了吉林才知道那里大多数还是贫瘠的黄土，加上寒冷的气候，吉林很少产稻米，高粱和玉米是那里的主产，而且一年只一收。贫穷和寒冷造就了这样的建筑。而吉林东部是鲜族，西面是蒙族，各族聚居对当地的民间建筑也有深刻的影响。
        西部我走得不多，没有资格发言。只在西藏时，发现前藏和后藏地区的建筑也大为不同。同样是用牛毛织成的毡毯做顶，同样是石砌的碉房，装饰的风格却大为不同。前藏地区的碉房较之后藏，石墙白得多，窗楣黑得多，木梁柱子内墙上的装饰也色彩艳丽得多。猜其原因，前藏富而后藏穷，前藏信奉黑教而后藏崇尚藏教。
        走在路上就算走马观花，也能看到不同的东西。每次看到不同式样的房子在眼前晃过，就不由地猜测房屋的主人家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小康而安逸，抑或是贫穷但和睦。每个打开的窗户都给我遐想，让旅途不至于沉闷孤单。房子是承载人们生活的空间，也是我今天写的主题。可是写完后才发现我是最没有资格就此主题写东西的人，因为神州大地我到过的地方实在有限，又没有建筑学美学社会学乃至文学各方面应有的修养。好在这个不是学术论文，而是涂鸦，只说在公路铁路上看到的景象，纪录当时当地的感受，随性而至，满嘴雌黄，斗胆拿出来，让看客们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