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鹤见祐辅的《思想·山水·人物》，其中写旅行的篇章（往访的心）里有这样一段，正可以拿来为我们的罗马之行做注脚：

……我们在家乡安静着过活，则异国的情景，是美丽的梦幻故事一样，令人神往的。西班牙，意太利，波斯，还有西藏，都是很足 以挑动我们的诗情的名目。我们用了淡淡的爱慕之情，将未知之地和人，描在胸臆上。但一踏到这些处所，则万想不到的幻灭，却正在等候我们了。曾是抽象底的诗 的国度的意太利，化了扒手一般的向导者和乞丐一般的旅馆侍者的国度了。在这瞬间，旅人的长久的心中的偶像，便被破坏了。

尽管如此，作者紧接着又说道：“然而，这是还未悟彻旅行的心的真境地的错处。其实是，真实的人生，正须建立在这样的幻灭的废墟之上的。”

那么，就让我追索着昔日手记，重温废墟之上的罗马吧。

从威尼斯坐夜车去罗马。一路似睡非睡，怎么变换坐姿都不适意，只隐隐感觉外面开始下雨了。 凌晨三点多睁开眼，火车停靠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窗外竟已是电闪雷鸣，雨泻如注。很久未曾听过如此浩荡的水声……在Perpignan半年多一直抱怨不曾 遇过一场像样的雨，不想此次出行终于遂愿。

早上7点多到达罗马。从火车站出来，沿路可见不少秽物和垃圾，街心公园边躺着衣衫不整的醉汉，呕吐物的刺鼻味道随风飘散……穿街走巷，大部分红绿灯 竟然都是坏的。来之前便听说，在罗马过马路要讲究快、准、狠，如果还幻想着像在法国那样，机动车辆都温文有礼的让人先行，是永远也过不去的……我们四个女 生就这样拖着一夜无眠的疲惫身躯，背着大包小包，拿着地图寻找之前预订的青年旅馆，几次询问路人，竟然无人会说英语……好容易自己找对线路，在地铁上又遭 遇拥抢推挤的人群……这样的情况若发生在中国倒也算正常，但我们并不曾预料到，作为意大利首都的罗马也是这样一个脏乱差、无秩序的城市。

终于捱到旅馆，老板却又十分诡异的卧床不起，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致使其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更难听清。我们于是不得不进到卧室，坐在床边同他对话，而整个房间里也充满了之前闻到的刺鼻酒味，让人难以忍受……住了两天之后终于明确，原来此人也是个酒鬼。

就这样怀着难掩的失望之情，这个白天我们恹恹的参观了斗兽场，君士坦丁凯旋门，古罗马广场……门票不便宜啊，可就连景区里也随处都是垃圾。加上身边 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时时擦肩而过，我干脆连相机也懒得拿出来了。至于后来去的诸如威尼斯广场、西班牙广场，万神殿之类，莫不如是。

在一些教堂门口，看见许多同样疲惫不堪的脸对着镜头努力绽开笑容，又是为谁呢？阴沉的天空下，每个人都显得如此灰黯，渺小，不完美……所以人们才需 要去爱神灵吗？从古至今，人类耗费了如此精力去修建各种庙宇、教堂，只是为了同谁都没有见过的神更接近？可他们所追求的永恒，在有限的生命里根本只是一个 悖论……教堂里，许多听不懂的语言在身边喃喃。可上帝又精通全世界语言吗？抑或这些语言上达天界时会被自动转译？然而教堂门口就坐着满脸皱纹纵横交错，衣 衫褴褛的老乞妇，上帝若真的存在，又何以视而不见呢？我就这样胡乱走着，头脑里充满了各种无聊问题……不再对这个城市的其他景点抱有任何好奇和幻想。

而同行的静同学只有比我更失望。她本是满怀对《罗马假日》的美好憧憬来此，还想像奥黛丽·赫本那样，坐在西班牙广场上吃根冰淇淋……可我们去到西班 牙广场时，举目只见人头攒动，台阶上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在人们空出的狭窄走道之外，没坐人的地方都黑乎乎油腻腻的，不知积着多少陈年污迹……以至于后来 到了同样人山人海的许愿池，大家甚至都不愿投一个硬币许下重回罗马的愿望……

承认吧，那个你曾经倾慕的罗马是属于好莱坞的，无论浪漫还是悲壮，都由遥远的北美洲那毫不相干的梦工厂一手营造；又或者属于爱德华·吉本，一部《罗 马帝国衰亡史》看得你荡气回肠……可亲身到了罗马，你会发觉，这城市真正的光荣只属于那早已过往的年代。到如今，它只是留下了一批不为子孙所珍厚的遗迹， 供外人前来瞻仰，凭吊，哪怕更多的还是意淫……

也在网上搜寻过其他人写的罗马游记，刚开始有些不解他们何以把罗马描绘得如此声色绚烂。相形之下难道是我们太过挑剔？又或者我们来的时候不巧，赶上 罗马人集体不爽？直到后来看了一篇又一篇，发现那些文章写的都是差不多的意思，也就明白了——大家其实本来就是去玩一圈的，又何必那么较真呢？当然要拣各 位都知道的往好里描述，让没去过的人顿生对作者的羡慕对当地的向往，再发挥一下中学历史课本知识，表达一番自己对欧洲文明的景仰，好歹也显得是文化之旅 啊……还有到了那啥大点的石头建筑和雕塑面前记得叫声“茄子”举个“V”字拍张到此一游照，不然回来拿什么跟亲朋好友（还有网友）交代呢？

倒是路上遇见的日本旅行团令人印象深刻。其中日本女子多头戴窄沿遮阳帽，身着飘逸的丝质上衣和长裙，肤白胜雪，妆容整齐，仿佛随时会低眉垂手道“不 好意思”，“对不起”，“请多关照”……的模样，与其他背负登山包，身着仔裤球鞋，晒得又红又黑的西方旅客相比，显得分外突出。但她们却也并未表现得因此 而尴尬，反而自有一种不卑不亢，凛然自若的神色，让我想起《春之雪》里的聪子。

除了以外表区分之外，要辨别日本旅行团和中国旅行团倒也简单。通常不喧哗聒噪不大声笑闹的就是日本人，反之则是中国人……大概很多西方人也都这么认 为，因此我们在欧洲旅行时频频被误认为日本人，甚至还有日本人过来跟我们用日语招呼……虽然解释清楚后对方多半会诚意道歉，但心里依然觉得不是滋味。

曾经辉煌一时的古文明，千年后呈现在人们面前的只是满目疮痍。这是一个民族的悲哀……当来自世界各地的人行走在同一个舞台上，各自气度高下其实彰显 分明，一览无遗。我想起中国许多地方的现状，不由得感到担忧……那些追慕古老东方文明而来的外族游客，又是否会像我们对罗马一样满怀失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