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8世纪时的一位佛教大师寂天曾说：
　　世上一切幸福，来自利他的心；世上一切不幸，来自对自己的爱。
　　
　　我知道自己为何不幸福，却依然无力改变现状。一介凡人，如何才能不爱自己？
　　
　　二OO七年中秋节的那一天，我在丹巴，站在清冷的大桥上望向天空中的满月。收到拉姆从五明发来的短信：“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是让别人快乐，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让自己快乐。慈悲的月亮菩萨啊，愿你保佑这个与我有缘的人，心如月光般明净。”
　　
　　两天后的傍晚，我站在了五明的净土上。
　　
　　
　　知道色达，想去色达，是因为圆贤。
　　那一年，我在云南一个偏僻的不为人知的小村子里度过了整个夏天。
　　　　
　　那是个藏族、傈僳族、纳西族混居的村子。村边的山上有一座藏传佛教直贡噶举派的寺院，和噶玛噶举派的达摩祖师洞，山下的江边有一所未建成的学校，会收养藏区各地的孤儿。我为那所学校而去，和那些红衣的僧人们住在一起。
　　虽然也会整个下午在经堂里听尼姑们念经，和她们一起磕长头，虽然也对佛陀充满敬畏，可从来没有明确地想过，我要成为一个佛门弟子。况且生活在这五浊恶世，自己也是一身的恶习，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没谱女青年，女流氓这些词安在我身上，一点儿也不过分。
　　可是那个时候便深知，整天把行走、流浪挂在嘴边上的自己，其实只是想找个舒服的地方，安静地生活。
　　　　
　　圆贤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正打算离开。她向我说起那个叫做色达的地方，具体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了，后来我们跑到丽江，在一起厮混过一些日子，于是我又看到一些照片，也知道那个地方的隐秘和禁忌。谈不上震撼，谈不上向往。只是，有一颗种子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知道用不了太久，我会去到哪里。
　　　　
　　我在九个月中不远千里地三次奔赴云南，那时候我把村子当成了我的第三个家。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回到那个村子。可是第三次，有一个人最想见的人，再也没有见到。我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在佛前为他磕了108个长头，愿佛能保佑他平安。
　　他颠覆了我笃信的一些东西，也扰乱了我渐渐平静的心。很长一段时间都深陷于愧疚和迷惑不解中，没有人能给我解答。
　　我想，我还是只能从佛陀那里，得到救赎。
　　
　　
　　关于五明，记忆里都是碎片，我向来只有把完整拆成碎片的能力，而没有把碎片重组的能力。虽然每天都在日记本上涂两笔，不过涂的都是转了多少圈坛城，念了多少遍金刚萨埵之类的。
　　
　　所以，也用碎片的方式来记录吧。
　　
　　
　　
　　
　　2、去色达吧
　　
　　2007.9.27
　　2：00pm，到炉霍。
　　
　　似乎仿佛好象有点高反症状，大脑迟钝，下了车竟然不知道干什么，走到路边一个小商店的蓬子底下站着发楞。
　　一个喇嘛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去色达，到佛学院35，色达县城40。他们还差一个人。
　　我说好吧。
　　
　　到车边，看见两个康巴汉子坐在里面，大脑还是迟钝着。
　　司机说你坐后面，我往后一看。挖呀，一个盛装的康巴大美女，立马就不迟钝了，连滚带爬地就坐了上去。
　　
　　后来拉姆告诉我，那大概是最晚能从炉霍到色达的车了，我要是磨蹭磨蹭，当天很难走得掉。走不掉，也就见不到索达吉堪布了。
　　
　　这一天，在连续10个小时的路途奔波之后，我到了被称作“雪域那烂陀寺”的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
　　
　　从炉霍坐上车，早早地用棉袄把相机裹好塞进包里，免得进佛学院被没收了。
　　一般听到的传说都是这样的，佛学院门口有人检查，要扣留身份证和相机。即使当时没有把相机交出来，在拍的时候被发现，会被扯掉胶卷、格式化存储卡。
　　
　　圆贤说她来的时候管得很严，相机都不敢带。碰到两个男的，第二天就剃了个光头，弄了套喇嘛的衣服裹着，就为拍照不引人注目。
　　其实吧，我也想剃个光头，当几天觉姆，反正头发总会长出来的。不过，这必然是条不归路。
　　
　　没想到，炉霍往色达的路上，天空会如此辽阔。不过就凭我这烂技术，大概拍也拍不出什么，还是不要亵渎了。
　　
　　
　　
　　
　　3、初到五明
　　
　　昏昏欲睡中，看到前方出现一个牌坊，定睛一看，上书“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
　　
　　我到了？我到了。
　　仿佛是个终点，也确实是个终点。
　　
　　在这以前，不知道多少次，看见“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这几个字，毛孔都会起反应。一种难以名状的神往会将我整个人包裹进无人知晓的世界，尽管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而现在，我就站在它面前。
　　并且似乎不是在做梦。
　　
　　联通的手机早在路上就没了信号，从道孚出来的时候，我正陷在座位里愉快地享受着车窗外的蓝天白云芳草萋萋牛羊满山坡。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起来，搞得我心烦意乱。更心烦意乱的是，显示的是导师办公室的电话。
　　震去吧，反正我私奔出来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
　　让我高兴地是，不一会儿“中国联通”就变成“仅限紧急呼叫”了。一个人笑得无法无天。
　　
　　从来都是不计后果的那种人。
　　
　　所以，从那往后的10天，就木有人找得到本姑奶奶了，牛逼闪闪的。
　　PS：佛学院移动有信号，联通没有。色达县城两个都有。
　　司机说今天学院车辆管制，外面的车不能进，他就只能送我到这儿了。我那时候正忙着激动，一点儿都不介意。何况圆贤和小鱼都分别告诉我她们是靠两只脚走上去的，路途长短不一。我也早就认定，去到佛学院，走一段路是理所当然。
　　
　　借同车藏族兄弟的手机给拉姆打了个电话。
　　拉姆说路还很远，学院里有很多面包车可以搭，你上车再给我打个电话，我告诉司机到哪里停。
　　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任何可以搭的汽车。尽管这一天已经坐了10个小时的车，可我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旅途的劳顿，只觉得这一天才刚刚开始。于是，把背包扛上肩膀，怀着无限的喜悦，向上走去。
　　
　　海拔已经过4000了，海拔对我来说比平地更让人精神抖擞。
　　沿途有三三两两的觉姆和我一个方向，她们用帽子或者衣服遮着炽热的太阳直接照射的左半边脸。而我什么都没有，帽子早就丢了，就这么仰着脸，晒吧晒吧。
　　
　　她们看到我时都会朝着我笑。回到藏区，这灿烂纯粹的笑容总是一路相随。我个子高步子大，一向奔走如飞，在高原上也一样。慢慢地把她们都甩在了身后。
　　
　　忘了说，在色达，尼姑被称作觉姆。到了这里你会发现，五明的觉姆人数要比喇嘛多得多，现任院长的门措空行母也是女的。因为不论是在汉地还是藏地，能供女性修行者自由自在修行的地方非常之少，而五明对觉姆非常的宽容。很多汉觉姆、藏觉姆第一次来到这里，就再也没有离开。
　　
　　顺便扯点八卦：传说新丝路一个名模也留在这里做了觉母。以及刘德华曾经低调地到这里住了两个月。
　　
　　
　　
　　
　　4、迷失在降红色的海洋
　　
　　路上我才想起来，怎么没人查我身份证和相机呢，还以为自己运气好得掉渣。（事实是，那段时间都不查。）
　　
　　沿路有些散布的红色屋子，规模不大，转过一个弯，大片的僧舍就浮现在眼前了。看看大路拐来拐去不知道拐到哪去了，我比划着问路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喇嘛，从小路可不可以上去？他点点头。
　　
　　一个觉姆问我。
　　要去哪？
　　上面，找一个觉姆。
　　有房子住么？
　　有的。
　　
　　我问她，有没有手机，借我打个电话。她摇头。
　　
　　又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有。小商店也没有公用电话。藏觉姆生活很清苦，一般都没电话，我觉得自己挺蠢的。但也没担心，还是很高兴地往上走。
　　
　　小喇嘛从后面追上来，脏兮兮的手里拿着跟炒米糖差不多的那种小零嘴，抓了一大把要给我，我说不要那么多，你自己吃吧。从他手里拿了一个放进嘴里，他还是拼命地往我手里塞，我坚持不要，他显得不太高兴。
　　
　　觉姆说，前面有电话可以打。她带我过去。又走啊走。
　　
　　这时候，眼前红色僧舍的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逼近。
　　
　　傍晚落日的金色光辉洒下来，整面山的房屋都笼罩在这金色的光芒中。在路上，我曾无数次矫情地设想过，当我亲眼看到这一切的时候，应该会泪流满面的吧。
　　
　　事实是，我那一整天都没有吃饭，看到这一切的时候正走得头昏眼花口干舌燥，根本没功夫去掉什么劳什子的眼泪了。
　　
　　到了一个很大的殿堂（后来知道那是觉姆经堂），满眼乌泱乌泱的红衣僧人，我简直掉进了一个红色的海洋。
　　
　　旁边有个小商店，一堆人挤着要打电话。站在旁边等着，差不多轮到我的时候，本着谦让的精神，让一个觉姆老太太先打了。
　　
　　她说的是广东话，一说就是半个小时。要煲电话粥你早说啊，打半个小时还那么不客气地先打，我两分钟就够。
　　
　　相当不耐烦。
　　大片大片的红色让我窒息。
　　终于，我握上了听筒，居然没打通。
　　
　　拉姆告诉过我，这地方的信号时有时无，假如打不通，就打一个觉姆家里的固定电话。
　　我又拨过去，哪晓得不管怎么解释，那头都用一种不紧不慢的悠扬的语调哼道：“恩……哦……啊……嗯……”。当我意识到自己是在鸡同鸭讲的时候，很崩溃地挂掉了电话。
　　
　　漫无目的地转悠起来。相机还是放在包里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拍的欲望。到那个时候，我还是什么也不担心。
　　
　　这种从容的态度，是以往的独自旅行中一贯保有的。比如上火车前兜里只有两块钱的时候，我也从容得很。还很得意地汇报给朋友，朋友说要给我汇点过来救救急，我都大义凛然地说：不用。
　　这一次因为误了火车，一路稍许有些慌张，但到了这里，这种从容又回来了。
　　
　　天慢慢黑了，我走到一个粉红色的汉人建筑前头。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采取点积极的行动。还是找谁借手机吧，准备回到马路上去，那里偶尔有车驶过，我想司机一般都会有手机的吧。
　　
　　正好，一辆小面顺着歪歪扭扭的土路开到我面前，顺手拦下。
　　开车的是个喇嘛，一开口居然是东北话。我一报觉姆的名字，他就掏出手机拨过去了。
　　哦呀，原来认识。
　　拉姆的声音听着也着急了，不过，地下组织总算接上了头。
　　
　　这个粉红色的楼叫红楼，是工作组呆的地方。我在里面的一间小屋等了一会儿，听见东北喇嘛的声音喊拉姆的名字。走出去，就看见拉姆穿着红色的僧衣和棉帽子，站在黑暗中对我说：“宿苏，走吧”。
　　
　　
　　
　　
　　5、在喇荣的日子
　　
　　在五明，经常有人分发食物，每天经堂下课的时候都有粥，坛城上常有人发苹果、饼干等等。
　　也就是说，不管你有多穷，在五明都饿不死。
　　
　　不过，拉姆说，作为在家众，尽量不要喝那个粥，因为那是供给僧众的。
　　熬粥的地方在觉姆经堂侧面的院子里边，去的人可以在小店买点奶粉倒进熬粥的大锅里，这样所有的僧众都能喝到，功德无量。
　　
　　
　　
　　
　　6、厕所上面是星空
　　
　　五明的厕所基本都是简易木板拼起来的，架空在粪坑之上五六米，拉屎撒尿都很有空灵的感觉。当然比起布达拉宫的落差就差远了。
　　每个蹲坑之间有四五十公分高的隔板，地方很小，踩上去摇摇晃晃。不过规模都不小，坑数众多，因为人多啊。
　　在藏区，对这样的厕所我已然相当满意。
　　
　　而离我们住的地方最近的那个厕所是没有顶的，拉姆说原本有个房顶，有一天顶突然塌了，就干脆不要了。反正都是觉姆。这样也好，没有异味。上着厕所还能望望来来往往的人，抬头看看白云飘飘。
　　不过厕所盖在低处，几米远的地方就是路，也时常有盖房子的工人、男性居士和喇嘛走过，一眼就望得清清楚楚。不过大家似乎都不怎么介意。我就更不介意了。
　　有时候觉姆家的小男孩（一般都是小喇嘛）也来上厕所，隔着档板朝我打招呼或者挤眉弄眼，倒很是有趣，打发拉屎的无聊时光。
　　
　　有一晚，我跟拉姆一起去厕所。突然，整个山谷疏地一下全黑下来。停电了。我一抬头，“挖”地大叫出声。
　　星星。满天的星斗。
　　拉姆笑说，快，找那把勺子。
　　
　　我很怀疑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几天都没有抬头看过星空。去高原上看星空几乎是个雷打不动的项目。
　　拉姆说，你看你多享受，还能一边上厕所一边看星星。
　　是啊，拉屎都格外畅快。快快地拉完就跑到旁边木头桩子上坐着看了。
　　
　　过了一会来电了，星星就看不清了。
　　五明规模果然够大，就那些小小僧舍的灯光，就能使星星们也黯然失色。
　　不愧是佛教都市。
　　
　　
　　
　　7、俊喇嘛索南
　　
　　刚回学校，小君劈头就问：“戒色了吗？”我只好老实地讲：“没有。”
　　因为离开五明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果然还是戒不了色。
　　
　　在五明最后一天的下午，从坛城的密殿出来，沿着西边的土路一直走。因为到了有经幡的地方，可以拍到整座莲花。
　　人非常地少，左边是稀落的僧舌，右边是松林，挂着破破烂烂已被风吹日晒多日的衣物，有死亡的气息。
　　
　　这时已经是傍晚，太阳依旧热烈，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会遇见种类不明的小狗。
　　先是在山坡遇到一群觉姆，莲花已初露端倪；再往上走，是三个年轻喇嘛，莲花已经完整地在眼前了。
　　
　　最英俊的那一个冲着我说：“你好。”
　　我敢肯定在觉姆的海洋中打滚数日的自己，当即两眼放光。
　　就好像我自以为自己吃素吃荤都无所谓，所以在五明吃了十天素也没有觉得不习惯。
　　可是回到成都的第二天早晨买包子，看到有素的和肉的。心里想着要两个素的，从嘴里说出来就是一个肉的一个素的。
　　
　　他是三个当中汉语说得最好的，叫索南，原本是萨迦派的，来这里学习。
　　我们聊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很开心。大概都是学院的事情，以及我们都想去印度。
　　都没有笔和纸，他们就用脑袋记下了我的手机号。
　　
　　索南后来发短信叫我：“松松道友……”。我说我叫“宿宿”，不是松松。
　　拍照若干，我也终于能够看到自己坐于莲花之中。
　　总之在那儿，一切都是喜乐。
　　
　　
　　
　　
　　8、坛城
　　
　　回来之后和人说话，写日记，经常开头就是：“在五明的时候……”。而其中更频繁的是“到五明的第一天……”，“在五明的最后一天……”，因为似乎只有刚到和快走的时候，才有一点特别的事可说。
　　
　　而在这中间的这些天，每天几乎都只为了做一件事：转坛城。
　　
　　十方诸佛菩萨的清净之地——坛城，全世界唯一一个可以转绕的坛城。
　　
　　坛城原本是藏传佛教密宗里观想的对象。为便于观修，人工制作了影像坛城，像唐卡坛城，沙画坛城等。
　　
　　法王修建了这个可以看到、可以转绕的坛城。是佛学院最殊胜的地方。中有五部佛父佛母共十位，男女菩萨共十六位，六道导师共六位，四门守护明王明妃共八位——总计四十位，再加上普贤王如来佛父佛母，合计就是四十二位寂静神尊。
　　
　　拉姆说，几乎每个到五明的人都会去转坛城，下等功德是108圈，中等功德是1080圈，上等功德是10800圈。我不以为然，觉得转绕实在是太无聊的事情，随便转几圈就算了。
　　
　　不知道是哪一天，不知不觉就转了100多圈，于是发了个不大不小的愿，走之前转完1080，愿力真是不可思议。
　　
　　于是，从那以后每天早晨起来，吃两口糌粑，带上水果饼干和白开水就上坛城了，一直转到晚上太阳落山以后才下来。大概是转了6天。前三天每天100多，后三天早出晚归每天200多。手上拿着念珠计数，经常忘记拨，就多转一圈，因为只能多转不能少转。就这样，每转完108圈还要补几圈，防止算错了。
　　
　　中午，坐在坛城旁边的木头桩子上，或者下到底下转经筒旁的一溜台阶上，把干粮拿出来吃，藏族大叔常常招呼过去喝茶。我们都把自己带的吃的拿出来分享，和人、和牛、和羊、和狗。这些动物几乎都是放生的。
　　
　　在这里，众生平等。
　　
　　有很多神奇的牛羊。当我亲眼看见一只羊面对坛城的方向双腿跪下时，惊呆了。那不是一般的匍匐，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跪拜。同时垂下头至地面，像是在忏悔。
　　
　　广西姑娘告诉我，这里过去有很多通佛性的放生羊，其他的都圆寂了，只剩这一只。他们有的会帮堪布搬书，有的会下跪，有的到了堪布讲课的时候就会跟着进经堂，找一个位置好的垫子坐下听课。有一只羊听课的时候泪流不止，堪布就过去给他摸了摸顶。说这只羊前世是个喇嘛，破了戒，于是转世成一只羊。
　　
　　坛城一层是108个转经筒，二层是供奉诸佛菩萨的经堂（下午2：00—5：00）以及转绕的地方，（晚上7：15左右关门，早晨不知道几点开因为没那么早到过，吼吼），三层是尸陀林（下午2：00—5：00），四层是密殿（基本上，这个地方任何时候都是进不去的。除非，挖哈哈哈哈~~~像朕一样走后门儿。）
　　
　　二层有十多个小经堂，藏族人的习惯是拎一桶色拉油，每个灯里添一点。可能是为了方便，所以没有用酥油，色拉油可以在坛城旁边的小店买到，有金龙鱼的哦。不过那些小殿2：00—5：00的开放时间只是个大概，好多觉姆都只开一个小时，因为她们自己也要修行的，不能老在这里看着。
　　
　　转。转。转。
　　
　　一圈一分半钟左右。怎么说也是4000多米海拔，一天走8个小时。
　　
　　我常常觉得自己壮得像头牛。在辽阔的坛城上，健步如飞。
　　
　　总是那么一圈一圈的绕，很多面孔都熟悉了。每天人都不一样，每天都有穿冲锋衣的游客来走两圈拍两张照片就走了，傍晚时候是个高峰。
　　
　　而有的人，每天都来。
　　
　　一个广西姑娘，已经住了两个月，还要住很久。脚上走出了泡，腿也崴了，还坚持每天都来转，一瘸一拐的，好多觉姆看见都哭了。
　　
　　一个喇嘛大叔，也不胖，却喜欢腆着肚子。我总觉得他是个活佛，因为他每次来身边都有个跟班。不过我们从来没问过他，他也没说过。问他，大叔你怎么有那么多时间来转坛城。大叔说，哈，我这辈子多的就是时间。
　　
　　一个哑巴老喇嘛，牵着一条狗，每天都慢慢地走。他们都说，那条狗起码转了20万圈，来世肯定是个人了。
　　
　　一个老觉姆阿妈，走到正在休息的我身边，笑得开花，摸摸我的手，说，累不累。我说，不累。她用手沾了口唾沫，慢慢地弯下身，捻起地上一只垂死的小飞虫，飞虫有了唾液的滋养，立刻扑腾了两下翅膀。阿妈把她放到坛城边供奉的花上边。这小飞虫，大概就被超度了吧。
　　
　　面孔黑亮身材魁梧的康巴男人站在坛城的栏杆边，目光如炬，带着好奇和探究，毫不掩饰地直接望进你的瞳孔。他们的行为方式就是如此直接，我以为我也是，所以我也直视过去。
　　
　　他们直接是因为他们心里干净，可是我不干净。
　　
　　所以，一圈、两圈、三圈以后，就再也不敢望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