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四川，对于都江堰有着太多太熟悉的记忆，每一次都宛如在家乡游走，以至于在大难之后才想起要写一篇，不是游记，算作感言。

第一次到四川是上世纪文革后期，一到成都就急冲冲地赶往都江堰，那一份向往，那一份急切，是对李冰父子壮举的仰慕，是对蜀山蜀水的敬畏。

那时候只有开往灌县的班车可以到都江堰，那时节没有旅游购物的弊端，我们在路上买点特产自己拿主意，班车上最容易感受四川人对生活的态度，有三件事记忆犹新：

一件事是四川人的悠闲，一路上班车走走停停，车上的人却并不着急，学着同车人在停车时花1角钱买一斤嫩姜，路边的溪流洗一洗，又在路边小店3角钱买一斤土糖，店主还免费给了一点醋，拌起来装了整整一茶缸，没等到都江堰，这一茶缸的糖醋生姜就已经全部消灭见底，那土糖制作的嫩姜滋味至今无法重新回味，虽说那年月全国物价都不高，可以也没见过四川那样的便宜。

第二件事是四川人的艰辛，那时候去都江堰的最后一段路要步行，还有近百米的漫水公路需要卷裤脱鞋，犹豫之际，看见对面一个农妇正背着一个小孩淌水而来，自己亲身一体验，竟然是寒气刺骨的雪山来水。

第三件事是四川人的勇气，当年都江堰的鱼嘴还是木杆圈围着石块，跨堰的吊桥是原始的简易，我静静地坐在桥下，任江水在脚下流过，看着对面山上的二王庙，据说是文革中有外地串联的造反者要烧要砸，是有人冒死护卫免于被毁。

图一：文革一访都江堰



再次来四川是上世纪90年代，这次带着全家人，只是过三峡时受凉发烧留在成都，妻女们自己去的都江堰，她们继续前往峨嵋乐山之时，我退烧后还是去了一趟都江堰，没有了需要趟水的公路，也没有了路边的嫩姜和土糖，但是二王庙的山下，还是那原汁原味的千年都江堰。

新世纪来到以后，已经记不清来过几次，天府大难之前的最后一次，都江堰已经是焕然一新，宽阔的道路两旁是绿树成荫，飞驰在草地、花坛之间的高速公路上，无处不在的感受着都江堰的成熟和美丽。

与前几次来此不同，都江堰已经不是李冰父子建设的模样，鱼嘴改作水泥卵石修葺，吊桥添加了更多的铁链，山上的庙宇横加新的建筑，还是不能适应愈加增多的游人。

图二：青山翠楼都江堰



对新面貌的都江堰有一点点失落，努力寻找着、回忆着过去的痕迹，那胶片时代的相机没有留下更多的记忆，后悔自己的吝啬，遗憾自己没有远见。

如今趁著数码时代的宽容，一张接着一张拍摄，没有犹豫，不再吝啬，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张张照片将会是一个历史时期的见证。

图三：见证震前二王庙



脚下依旧是千年流淌的江水，对面依旧是二王庙宇的青山，怎敢想象有一天眼前的鱼嘴裂开缝隙，天崩地裂之后，尘埃还未散尽，山上的庙宇已然消失。

和千万受灾人一样失去家园，二王在天之灵，如何责难后人修建的庙宇。

图四：震后二王无归宿



这一切真的发生了，而且发生得那样地惨烈，三名游客立即被埋在坍塌的庙中，二王眼睁睁看着供奉之人在庙中丧命。

两位秘鲁人拍摄的视频，把我带到那天崩地裂的瞬间，我呆呆地站立在电视机前，那是我曾经走过的山路，那是我曾经拜祭的先圣。

江水之上，功德楼群曾经是那样的雄伟，风雨飘摇经历着历史长河的考验，那二王庙上的秦堰楼，记载着千百年都江堰的沧桑。

图五：风雨沧桑秦堰楼



秦堰楼下沉，戏楼、厢房、52级梯步、照壁、三官殿、观澜亭、疏江亭等建筑和围墙、前山门古建筑全部垮塌，不能想象那曾经登顶的楼宇，怎在顷刻之间灰飞烟灭。难以感觉的触痛，难以忘怀的追忆，历史原来可以在这一刻被埋葬。

图六：秦堰灰飞同一劫



青城山上，那上下自如的缆车，曾经是我们欢乐时光的摇篮，不能想象如果是我被困在缆车上，会怎样惊恐地经历那无助的一天一夜，更有那不幸的人，没有被巨石砸中，却跌出缆车不该开启的门。

图七：难料缆车成惊魂



一道道熟悉的山路，一处处优雅的古迹，一阵阵和暖的春风，一串串拜竭的游人，玉垒仙都飞檐俏壁，走过的路是四川的精髓，踏过的阶梯是千年洗礼。

图八：玉垒仙都成往事



眼前这这一切都是来者和未来者的伤楚，痛心疾首也不能挽回。

千年的积淀毁于一旦，伴随消逝的还有更加年青的生命。

不再敢看那一具具挖出的遗体画面，甚至于不敢看那成堆的书包上沾满鲜血，面对残砖碎瓦、断樑裂墙，已经是泪流满面。

地震不仅是生命的流逝，也是文化遗产的灾难，今日得知，要留下一块能够真实地显示灾难的废墟，不知道是否选择此地。

图九：痛心疾首难挽回



后悔自己的懒惰，那么多次地来到都江堰，都没有攀登青城后山，如今灾难后查看卫星照片，山北坡正对震中而毁灭，青城后山是大片裸露的黄褐，没有20年的修生养息，不会恢复山峦的植被，即便今生我能够等到那一年，也只能是一座满目疮痍的泪山。

图十：今生难睹青城北



原来并没有注意都江堰的学校，谁知道成为全世界的焦点，可怜的孩子们被掩埋在往日的课堂之中，我诅咒苍天的不公，毁灭这青山秀水还不够，非要如此地涂炭生灵；我诅咒建造这些被称作豆腐渣的黑心人，天灾之下还有人祸，二王在天之灵，一定不会只为后人修建的庙宇哭泣。

也有不幸之中的万幸，李冰雕像在地震中无恙，堰体仅受轻伤，李冰父子修建的都江堰远比后人修建的庙宇坚固，只有改建的水泥鱼嘴震开裂缝，虽说不是毫发未损，却也是体现出那千年不朽的灵魂。

更有那不倒的刘汉希望小学，在夷为平地的建筑群中屹立，挽救了在此就读的幸运学童，彻底改变我原先对承建人的看法，原来建筑商中也有功勋之人，政府官员当然要表彰临危不惧的学校老师，但是老师只能保证在不倒的学校中不死一人。

大难中的都江堰，山河破碎，军民抗争，举国同哀之日，汽笛长鸣，泪河难洗四川之灾。

笛声落下，思绪万千，突然想起有个学生在四川，立即联系她在芜湖的母亲，大难不死在恢复通讯后刚给家里报过平安。

耳边依然是凄厉的笛声，恍惚之中又想起为我们服务过的旅行社，就给成都的张经理发出一条慰问的信息，顷刻之间接到回复，又看到四川人的坚强，泪花中看到最后一句话不是哭泣：期盼四川更好的明天。

努力寻找30年前的旧照片，竟然又找到一张在吊索桥下的留影，沉浸在美好的记忆中，相信千年不朽的都江堰一定会劫后重生。

图十一：千年不朽都江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