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相机被全车人传阅数遍后，到郎木。拒绝巴桑提供的免费住宿，毅然钻进了对面10块钱一晚的旅馆，被告知老板是他姐姐一家，简直让人怀疑郎木寺就只有这一家人。6岁的会说藏语、英语、汉语的小姑娘Lily成了这些天的御用模特。

几乎每个到郎木的人都会去丽莎吃个牦牛肉汉堡外加“中国最好吃的”苹果派，去阿里家喝一碗自产酸奶加两只包子，再去达佬咖啡馆的二楼喝个以发呆为主的下午茶吧。牦牛汉堡的下半片面饼基本上可以当盘子使然后用筷子挑挑拣拣地吃夹层里的牦牛肉炒西红柿，苹果派甜到腻，心情不好又挑剔的女人这种时候实在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各地各家的自产酸奶倒是都值得一尝，五块钱一碗整个下午都吃不完；达佬家在镇子中心，坐在二楼的玻璃窗前看看来往的人直到天黑下去，也算能够抚慰久未出远门的一颗心。

放下包去走峡谷，和很多藏区的圣地一样，看到朝圣的藏人拖家带口一路磕长头而来。在入口处妄图购买传说中的明信片门票，售票处在整修，两个喇嘛爬上爬下地刷着涂料。巴桑和他们用藏语叽哩咕噜对话之后，喇嘛依然睁着无辜而明亮的眼睛望着我，巴桑翻译道：“他们说门票在山上，你要的话他们等会帮你去拿！”我只好更加无辜地说：“那算了，不麻烦了……”

峡谷类似京郊司空见惯的劣质景点，有山水、花草和不怎么纯粹的蓝天。不过也没耽误高兴，巴桑教我唱些很老的藏族民歌，继而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到一座小山包，他居然说走不动了，早早回撤，反正都懒。途中遇到背包客装束人等数枚，约好晚上酒吧见。

一路我都在很二地大声地唱着歌，开心得歇斯底里，总之每次一出门人就变得特别二。前两日郁郁的一颗心，也总算雀跃起来。那些磕长头的人都满身泥泞地停下来，站着看我，呵呵地傻乐。走到山脚下，巴桑进小店去买水，我站在门口继续哼，郎木寺成群面孔黝黑的藏族小伙子踩着隆隆的摩托车引擎在路口兜着圈子，笑得肆无忌惮明目张胆。

下午坐在他的酒吧里百无聊赖地一张张换碟放，买了些香蕉分给大家吃，藏族阿妈笑得一脸褶子问我是不是藏族人，告诉她上辈子应该是吧。巴桑说晚上酒吧关门之后带我去见活佛，到八点左等右等没人来，干脆关门上山。后来途中遇到的背包客人等纷纷来电质问为何关门，吼，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乌漆抹黑的夜，没有灯，手被牵着顿觉浑身不自在。一路没有任何警惕性的自己，突然担心不知道要被骗到什么地方去。一直觉得我没什么可让人骗的。骗财？没有。骗色？更没有。并且相信自己足够强悍，真遇到什么情况，就豁出去跟丫拼了。

半小时后，眼前出现很多房子和点点灯火，是喇嘛们住的地方了。刚走进活佛的院子，旁边的木头小阁楼响起嘎吱的开门声，廊前亮了灯，一个年轻喇嘛下楼迎出来，瞬间觉得恍惚而温暖。

四月雪后的夜里，气温已是零下，活佛简陋的木屋子里烧着牛粪，从东面完全转暖的城市过来，有一点不习惯。活佛面相慈悲，笑得温和。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小喇嘛，头枕在活佛腿上。屋子里点着香，挂着简单的唐卡和法器，舒服极了。活佛说，他在郎木寺这么多年，巴桑接待过那么多游客，从来没有带谁来见过他，更没有请外人到过家里来，怪怪的，怪怪的……

临走前，活佛送了哈达给我。下山的时候，还是只能被牵着，四周黑暗、寂静，仰头的瞬间惊呆了，星光璀璨，心里顿时雀跃地要飞起来。

进房间和衣而睡，这个自称家里有300头牦牛、500只羊的安多小伙子在深夜匪夷所思地流着泪表白，甚至以“死”相逼。而那个早已被自己的泪水浸得无动于衷的姑娘只是冷冷说，那你就去死吧。像我这种整天掉泪的人，很明白眼泪什么也说明不了，不过是一种情感发泄和自我缅怀的需要。他终于安静下来，这样的晚上，这个刚认识两天的藏族男人的眼泪，还是让我慌了手脚。MLGB，为什么这种狗血的事情总是发生在我身上？

次日清晨停水，嚼绿箭一枚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听见巴桑在梦中应了我一句。前日遇见的一干背包客在阿里餐馆门口等着吃早餐，睡过头的阿里大叔却迟迟不开门，四人饿着肚子去逛寺院，听喇嘛们念早经。早餐时我说起昨天遇到的一个北京男人，他们说那个男人也提到一个北京女人，等等。淡季里这个只有一条街的小镇，认识全部的人也只要一天吧。

巴桑起床后便成了我们的导游，找看殿的喇嘛开门看肉身佛，转而上海大叔不顾劝告坚持独自奔赴拉卜楞，说他有一朋友，那是天南海北藏地各处大小寺院都去过的人，到哪都没什么感觉，到了拉卜楞，站在那儿就流泪了。尽管我们一致认为此人是被沙子迷了眼，上海大叔还是在下午扛着大包坐上了去夏河的班车。

继而和两枚北大姑娘在达佬坐了整个下午，结识上海姑娘及台湾大叔各一枚，迫不及待地敲定次日共同包车。转战酒吧喝酒，一面用些阴暗的小手段刺激想送我们到若尔盖再把我带回郎木的巴桑再也不和我说话，一面打定主意直奔成都不回头了。台湾大叔一边喝着58度的青稞一边叫：“靠，84年的都出来混了，差了一轮啊，你怎么那么小，你为什么那么小。”该不该告诉他，我真正出来走江湖的那一年，才19岁呢。

晚上搬去和两个北大姑娘同住，次日凌晨三点卷起铺盖，落荒而逃。

时间久了，脑子会过滤掉不好的记忆，只剩下美好的来储存。从甘南回来之后，开始看古子文的《徒步西藏十万公里纪实》。他在前言里说，我们没有权利只记住人的迷惘和艰辛，而看不见由此而化成的彩虹。他还引用了罗曼·罗兰的话：“痛苦，这把利刀一方面划破了你的心，一方面掘开了你生命的新的水源”。

而我最早回忆甘南的时候，用的标题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