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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桃花扇·余韵·离亭宴带歇指煞》孔尚任
当我看到这几句戏文的时候，大吃一惊，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三句二十四个字，从很久之前很小时候起，就总是在我脑海里绕来绕去，似乎是在红楼梦里看到的，却原来，出自这里。这些起起落落，纷纷扰扰恩恩怨怨，富贵繁华，这些风流才子薄命红颜，和这座城市盘根错节到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步，也让我这个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总忍不住有种宿命的绝望。
人说到南京，总想到秦淮河，总以为是红粉佳人儿女情长。既然如此，就奉上根据当年名伎李香君的故事所演绎的《桃花扇》里的人物的一段唱词。人说到南京，却不知此地是舞台，看着秦淮仅存一池污水，想到人来人去演尽了兴亡之道，心中是烦躁很厌倦还是失望。
温度据说在几天后会骤降十几度，于是这几天城市大雾，许是前奏吧。黄昏开始，太阳落下，雾气开始添满城市喧嚣的寂寞，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清晨。而出了秦淮河在雨花台一带，确实格外的诡异。城市里已经可以看见太阳的光盘，这一带却依旧是寒冷潮湿的大雾，封杀世界。过了这一带，然后视线又开始清晰。雨花台一带烈士陵园，公墓云集，它也是日本在南京大屠杀的一个集体屠杀场。人有怨气，那一个经历了兴衰荣辱甚至惨祸巨变的城市，是否也有怨气呢？三十万冤魂，我只能说，光凭这个，这个阴郁的城市果然阴气十足。没有想到网络上的安尼宝贝和柏邦尼和南京原来都有些关联，果然一些阴郁的东西都是物以类聚的。柏邦尼在南京上了大学多年，一个年轻女孩子的伤心和快乐最初的记忆都留在这个地方了。安尼呢，今天无意间看到她关于南京的文章，原来她也来过这里。
她说：“南京是喜欢的城市。因为曾经有过的繁华和显赫。当历史如过眼云烟，抹掉了夜色中的酒香和箫声。古老的南京只留下一个沧桑而平静的轮廓。去中山陵的途中，大路旁边有高而粗壮的梧桐。下雨的时候，绿色的大片树叶会发出声音。这样幽静的感觉，是在南京停留了很长时间以后，才有的体味。暗淡的城墙，覆盖潮湿浓密的青苔和爬藤。陵墓无言。挣扎过的灵魂也没有了声息。”她还说，因为南京，她还说：“生命是鱼生活是水，灵魂是鱼听到大海的声音却游不过去。”她写的真美。
我很高兴这个城市可以被这样看到。我喜欢它，可也讨厌它。南京真的被政府搞成了一个好象县城一样的地方，很土。可是，它的历史太久了，有些东西是抹杀不掉的，可惜那又不是游客可以看到，那不是一条已经淤积的秦淮河，曾经的烟花之地可以概括的。六朝古都其实不止六朝，而每一次王朝的覆灭就是一次劫难，哀鸿遍野，屠城之觞，有哪个城市有它那么灾难深重劫数重重；六朝金粉决不是六朝脂粉，那是短命王朝王公贵胄的金戈铁马亡国之痛，是能工巧匠文人墨客粉饰太平的虚妄华丽，是烟火一样的魏晋风骨落地后的一地残骸，是能人志士郁郁不得志的追思慨叹。那是需要花上在个人的记忆里，是漫长的好象一生的时间才可以感觉的悲剧之美。那是纸张，笔墨，诗歌，传说，是诗人充满想象力的吟颂，文人追寻过的世外桃源，是就连菜佣酒保也曾带六朝烟水气的金粉之地，那是四季，是阴晴雨雪，是枝叶花朵，是无人处的街头巷陌，那是自闭少年长成安静老者，流失的时间，生命，年华和与之纠缠在一起的记忆，那，就是过去，那就是生命听到历史的声音却回不去了。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桂枝香·金陵怀古》王安石变法失败，在南京半山园度过晚年。辛弃疾二十岁出头，也曾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而最后，不过在南京落下如此诗句：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更早呢，更早就象是一个老人回忆少年时代的灿烂时光：妾发初覆额，折枝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住长干里，两小无嫌猜——《长干行》李太白。那个时候，大幕尚未拉开，一切都还没开始，这个城市最初不过是被吴王阖闾和尚未登上王位的夫差当作一个冶炼场用来冶炼青铜剑，从越王勾践灭吴，范蠡筑越城于长干里，到后来，《南京条约》的签定标志中国被西方列强欺辱的开始，到今天，传说中金陵四十八景，也早已面目全非。这期间多少兴亡旧事，王朝的更迭，兵家的胜败，不过证明这个城市的所谓紫气，王气，其实不过是亡气，因为有了人，而更加有了让人津津乐道的戏剧化的悲剧性。晚唐的韦庄在《台城》里写：“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道尽了无情的不是柳，是时间的流失，岁月的无情，原来已经有人给这个城市写下了最好的注解。
无数个月朗星稀的夜里，风和日丽的早晨，雨季潮湿的枝叶和腐败的气息，那些在纸张间登场谢幕扰扰攘攘的往事，如同无数熟悉的歌谣在脑中响起，原来说的都是这个暮气沉沉的城市却又似乎与我这样一个暮气沉沉的人有关的前尘，就在我脚下的这个地方早在我记忆的深处埋藏。干将莫邪被吴王威逼在这个被称做冶城的地方炼剑，没有人会想到，剑为金气，莫邪暗示俗世的繁华和柔美，莫邪投身于铁水中，会是暗示后来这样一场如烟火般繁华辉煌的六朝金粉的幻灭。这个城市好象一个巨大的坟茔，埋藏了两千多年的旧梦和诅咒，是谁施加的呢，不会是莫邪，这个女人可以为了救别人的性命舍生，不会有这么深的恨意。当我又一次掉进对这个城市的祭奠里，在哀叹历史悲剧性的雷同和重复的同时：我好象又一次掉进一个漫长的潮湿的长满了枯藤蔓草老树的废墟的梦境里，它在哀叹自己的老去，和青春的记忆。借用一段和南京无关的诗句，结束我这次的抒情：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更于何人说。——《雨霖铃》柳永
共有3条回应
发表于 2006-11-14 15:41
写得真好！
成都现在也被成都政府搞成了县城。悲！
发表于 2007-10-23 10:41
这么巧，近期偶在积极筹备去南京，以前去过几次，都是走马观花，没有真正深入进去，哈哈，对它的了解也是粗浅的，看了MM写的南京，已经感到诱惑感到亲切，恨不能马上就去。
发表于 2007-11-27 16: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