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只有在梦中，才能再度回到那个地方。

踏入子夜时分的故宫，犹如寂静的油画世界。

深不可测的高墙融入浓重墨黑，宝蓝色琉璃瓦浸润在皎洁月光中，勾勒出清冷的轮廓，浩浩荡荡铺展成一片魔幻的海。

醒来，回忆那片琼楼玉宇我曾在晴天丽日下游访，却表露截然不同的气质，仿佛梦中景象并非此处，而另有别处。

忽然发现对北方的怀念不知从何时已萌生小小的芽，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于是淡淡地，搜寻记忆中属于那儿的干燥气息。

司马台长城，那些傲然站立在垂直险峻山脊之上的烽火台，如何建造其过程本身已形同神迹难以猜测，遥想旧时戍卫着堡垒的将士们，高高在上无法轻易触摸呼吸，处在天空与尘世的中间，有如天兵天将下凡。在他们钢铁身躯与警惕双眼的背后，人民想必定能夜夜安然入睡。

在去往司马台的途中，一路连绵远山灰色调的线条毫无例外如刀削斧刻，映衬密云水库的月白色镜面湖泊，简直是天生的《魔戒》取景地，随后汽车驶入大片的白杨林，直指苍穹的挺拔树木，不停在落叶，无穷无尽，叶片被气流卷向高空，翻飞，折射太阳的金光，也撩拨着我内心无形的琴弦，弹奏出动人乐音。

坐在颐和园湖边的长椅上，晒着雾蒙蒙的夕阳，拍一张万寿桥下镏金湖水的照片，和SUMMER发短消息讨论去哪里吃晚饭。

每天在北京的街头不知疲倦地行走，当暮色时分走出建国门地铁站，看到Marriott饭店屋顶的巨大霓虹灯亮起来了，自知离回去的路已近在咫尺，便感觉安心；站在房间的阳台上，仍然可以看到不远处这荧惑的朱红色，与之遥遥相对沉默无语，直至深夜，是为我在北京这陌生汪洋上指引方位的灯塔。

离开北京的那天狂风大作，清华园内银杏叶因而被吹散掉满一地，铺成一条漫长的金色地毯；北大的“山鹰社”正在热火朝天的集训中，我终于回忆起多年前这只探险队珠峰遇险后人们为纪念年轻的英魂所写的唁诗：

“存鹰之心于高远

取鹰之志而凌云

习鹰之性而涉险

融鹰之神在山颠”

回到南方，连着一个多月断断续续地下着冬雨，潮湿毫不客气地侵入骨髓，阴冷如同寄生体内的病毒，无法防御，无法制造抗体。相同的温度，我在上海裹着棉衣抖抖索索，在北京却只需套件线衫便可捂出一身汗。

真的无法想象，后来我会站在上海的风里，怀念北方格外高远的蓝天。

然而每当有人问我是否愿意再去一次，想到那里遍寻不着的24小时便利店和珍珠奶茶，我立刻两眼一黑，视为畏途。诸如此类在日常生活中的烦恼与不便，是北京古老而华美袍子上爬满的虱子，咬得我心神不定，最终让我丢盔弃甲选择逃跑。

北京，也许只能成为回忆中的城市。

我应该如何证明，这离我那么遥远的，甚至连空气中的水分子都能被全部蒸发的地方，曾经真实存在我的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