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远在云层深处

     去年春季去访一个朋友，他是个极爱清静的人，在西安南郊三爻村租了一间房，那里远离市区，距长安县仅一箭之遥。村子里鸡犬可闻，鸟鸣声声，空气十分爽朗，据我揣摩，温度比市内要低三四度，村巷中又十分的清洁，稍稍上年纪的人都把碗端出来蹲在门外，吸一口面条，瞅一眼往来的人，典型的陕西农村习俗，看着就逍遥自在。一旁的台阶上七八人围在一起，原来是观战五子棋，用碎石子和柴棍做棋子。棋具原始，对弈的人更容易进入忘我境界。棋具简陋，对弈的人心里却不粗糙。这种浓郁的陕西农村风情在这里随处可见。朋友所在的小楼更别致，北面是村后的大片田野，玉米。菜蔬。树木。疯狂的生长。头戴草帽手把锄头的农人分散其间。南面的窗户正对着绵延巍峨的秦岭山脉。阵雨初歇，天色放晴，凭窗远眺，秦岭山脉十分清晰，甚至连沟沟壑壑都能分辨出来，依稀可以望见一团团的云雾在山峰间升起，久久不能散去。朋友讲，在这里住了一年多，自己也是头一次看见这等美景。那次真是满载而归，我的相机里收进去了四五张秦岭雨后远景的照片。再者，我对秦岭的迷恋便由此萌发，那段日子里，“秦岭”两个字成了最让我脸红心跳的字眼。

     巧的是，一两个月以后，我有了一次去安康出差的机会。这让我得以跟秦岭近距离接触。出发前，我早早就将佳能单反相机打进了背包，还不忘了在包里塞上一把的胶卷，之所以没带数码相机，是它的四百万像素让我惴惴不安，我担心不能将秦岭的真实面貌展现给我，而且，我喜欢听单反相机快门清脆响亮的咔嚓声，尤其在远行途中，在翻山越岭的火车上。

      终于登上了开往安康方向的列车，我把行李撂在头顶的货架上，急不可耐的打开了车窗，把头伸出窗外张望，一条长长的弧形轨道从月台前往前方爬去，它将要带着我和火车驶抵魂牵梦萦的秦岭深处，缥缈白云的深处。后来，一个稍长我几岁的年轻男子提着包裹坐在了我的对面。据他讲，他是一个公务员，在旬阳一个小派出所就职。从火车徐徐开动的那一刻，我们就开始谈论秦岭，他是一个热心肠的人，有着北方男子的豪爽和山城流水赋予的表达上的细腻，我开玩笑的对他讲，他其实可以做一个导游的。他惊讶得看着我，真厉害呀，刚毕业的时候，我是做过一段时间的导游，不过是在湖北。尽管这样，他谈起秦岭来如数家珍，仿佛秦岭是他们家的一座后花园。秦岭的海拔，植被，汉代的人工隧道。一个多小时以后，火车奔到了秦岭的脚下，他告诉我，在秦岭郁郁葱葱的林子里，生活着许多国家珍稀动物，金丝猴，大熊猫，羚牛，还有麂子。他讲起了几年前发生在他们村子里的一件事，那年秋收以后，村子里来了一群羚牛，在村子里肆意乱闯，田野里的玉米，豆类被啃噬得干干净净，全村的人都不敢去赶它们，因为羚牛的凶猛，因为羚牛是国家的珍宝，一周左右，羚牛走了，留下了乱糟糟的村庄和更乱糟糟的田地。还没等我去询问这件事的善后工作，他又补充了一句，后来国家对每家每户的损失都作了赔偿。火车钻进了隧道，黑漆漆的，只能看见那个公务员模糊的身影，在炎热的夏季，隧道里却像冰箱里一样冷清，火车飞驰，隧道里的风涌进窗户，呼呼呼地刮着，窗帘哗哗地响着，耳膜被震的隐隐作痛。放在小桌上的纯净水在黑暗中哐啷哐啷的翻倒在地。我赶忙起身关上了窗。呼啸的风一下子被挡在了玻璃窗外，只能感觉到火车的速度和激情。我偏过头去张望，借着微弱的光，可以看见好多座位都空着，我们这节车厢里坐了大概有十人左右。而且每个人都是看不清面目。这种感觉，仿佛是列车在地壳深处潜行，很奇特，很诡异。对面的公务员告诉我，这节隧道贯通秦岭，是2002年竣工的，工程量十分浩大。我们这列火车在隧道里将要穿行四个小时左右。

      列车爬出了隧道，阳光一下子占据了车厢。我被黑暗捂住很久的眼睛顿时大放光彩，窗外就是秦岭的山和水，山很挺拨，一线水绕在山的脚下，远处的层峦叠嶂，苍翠欲滴，让人心旷神怡，浮想联翩。忽然，光线又暗了下来，我们又驶进了隧道。一二十分钟后，才看到青山，绿水和灿烂的阳光，又被黑暗捂住了双眼。火车就是这样从黑暗跑进光明，又从光明跑进了黑暗，有种阴阳两重天的意味。所以，每当火车从隧道里爬出来，我的眼睛便贪婪的搜索欣赏着秦岭令人惊叹的美景，因为这样的美景马上会被黑暗抹去。因为这样的缘故，我的相机只发挥了一点点作用。对面的公务员醒了过来，他已经睡了约摸大半个时辰。这时他才问起了我的目的地。安康。我对他说。安康可真是个好地方。公务员由衷地说。随后，他给我讲起了安康黑市上兜售的麂子肉，大概二十元左右一斤，口感特别细腻，都是山民偷偷拿来卖的。那时我才知道麂子肉竟然是种美味，以前只知道麂皮可以擦拭镜头。还有熊掌，熊掌我是没口福去吃的，但听说安康黑市上也有熊掌出售，心里嘴上还是有些想法的。生熊掌臭不可闻。公务员笑了笑，一只手掩住鼻子，仿佛谁在他面前放了只生熊掌似的。

车到旬阳，公务员提起包裹来，准备下车。再见，我这就到了，公务员露齿一笑，挥了挥手，有空到我们旬阳来玩，这里可是名副其实的西安的后花园。然后，他融进了月台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会儿，就看不见了。火车哐啷哐啷开动了，我的对面座位上空空荡荡的，一抹阳光铺在上面，小桌上放着一张公务员留下来的报纸。车厢里的人更少了。有时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就像坐在火车上远行，有人来得早，有人来的迟，有人去得早，有人去的迟，到最后，就剩下你孤伶伶一个人了，面对着孤伶伶的日子。

      在安康的一周里，办完了公事，便游了不少地方。但印象最深的是汉江。江面辽阔。水面上汽艇悠然来去。在华灯初上的夜晚，江边聚着一拨一拨的人。安康是个山城，公车不多，但摩托不少。摩托是安康人最喜欢的交通工具，摩托的样式，型号比西安可要花样多些。江边清一色的摩托。有些摩托干脆就停在浅水中，任凭江水冲刷。游泳的人不少，男女老少水性都很好，他们可以在深水区做出很多花样来，经常就看到水面上浮着绿豆粒大小的一个头，把我这个旱鸭子看得惊心动魄，看的自惭形秽。在江边的古城墙内有条小街，夜市一条街，各色烧烤，家家户户门前高朋满座，生意红火，猜拳行令声不绝于耳。江面上也有卖夜市的摊点，设在岸边的两层游轮上，吹着江风，看着倒映着灯火的江面，喝口啤酒，再来些烤筋烤肉。让人想起了曹操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离开安康的时候，别人送了几斤当地的腊肉。据说，安康的山民们每年都要宰上几头猪，做成腊肉，每餐都要用刀割上一些。他们的腊肉是用某种树叶包裹起来，挂在檐下，正对炉火，烟熏火燎，日久便就成了腊肉。因为山里人烧柴禾的多，所以做成的腊肉味道更为淳厚。山民们的腊肉都不出售的，你出多少钱都不卖。倘若跟你说上几句话，当你是朋友，便毫不吝啬的送你许多。山民的纯朴可爱可见一斑。

      回西安的那天，下着淅沥的雨。车到秦岭，犹如进入仙境，因烟雨迷蒙，山山水水便更增了不少韵致。云遮雾罩，似乎触手可及。这便忙坏了我的相机。一路上咔嚓个不停，我的心脏也怦怦的跳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