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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浏览了一下论坛。发现在年龄组中竟然没有50后。我想50后的同胞... (详细)
    
[小组置顶][精华]感受名家笔下的风景

生于雨水那天

头衔:如意鸟 积分:35031 现住:上海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五四”以后,我国文坛上出现了现代游记作品,其中许多都是出自各个时期名家的手笔,进而成为了脍炙人口的名篇,并延续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热情及忠实的读者。比如:朱自清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叶圣陶的《记金华的两个洞》、杨朔的《香山红叶》等游记作品,发表至今即便  即便已有半个多世纪了,世事人情也早已时过境迁,但是,自己读来依然未感到有丝毫落伍和乏味的感觉,相反还总试图着能够找回他们笔下那些个往日的些许风情来。为此,今日以《感受名家笔下的风景》为题,开笔涂写自己拜读了名家游记后的一些心得体会。 

2011-09-19 22:29#G
  • 生于雨水那天

    @生于雨水那天

    头衔:如意鸟 积分:35031 现住:上海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郁达夫的游记《钓台的春昼》 
         在众多现代游记名篇中,自己最喜爱的就是富阳文人郁达夫笔下的山水,文中所描绘的场景虽然大多 已成为了历史,但游记字里行间展露的美丽风光流传至今仍依然可辨,品味大师当年的游历路程和心境,或者通过在大师笔下的风景里倘佯、驻足,让我领略和享受到了无限美好的风光。
         我第一次到桐庐是在1981年,当年还没有读过郁先生的《钓台的春昼》,自己仅凭直觉,即对桐庐小城、桐君山和位于富春江边的严子陵钓台等景点都留下了很好的第一印象。不久我在“上海第一届书市”买到了一本《现代游记选》——1981年4月第二次印刷(1980年9月第一版),印数:42001—83000;该书在书市上相当热销,短短半年时间就达到了83000本的发行量,估计还有后续的再次印刷,想来如今的出版商对于这样的销量定会羡慕不已的;这样的业绩完全得益于此书赶上了包括旅游业在内的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当时这本《现代游记选》中收录的郁达夫的游记《钓台的春昼》深深打动了我,一是因为文章写得 的确优美;还有就是当年自己游历过的地方不多,而桐庐恰恰才去不久,因此很自然地就引起了我的共鸣。
                                         



    《钓台的春昼》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正唯其是如此,我对于富春江上的严陵,二十年来,心里虽每在记着,但脚却没有向这一方面走过。一九三一,岁在辛未,暮春三月,春服未成,而中央党帝,似乎又想玩一个秦始皇所玩过的把戏了,我接到了警告,就仓皇离去了寓居。先在江浙附近的穷乡里,游息了几天,偶而看见了一家扫墓的行舟,乡愁一动,就定下了归计。绕了一个大弯,赶到故乡,却正好还在清明寒食的节前。和家人等去上了几处坟,与许久不曾见过面的亲戚朋友,来往热闹了几天,一种乡居的倦怠,忽而袭上心来了,于是乎我就决心上钓台访一访严子陵的幽居。 

      钓台去桐庐县城二十余里,桐庐去富阳县治九十里不足,自富阳溯江而上,坐小火轮三小时可达桐庐,再上则须坐帆船了。 

      我去的那一天,记得是阴晴欲雨的养花天,并且系坐晚班轮去的,船到桐庐,已经是灯火微明的黄昏时候了,不得已就只得在码头近边的一家旅馆的楼上借了一宵宿。 

      桐庐县城,大约有三里路长,三千多烟灶,一二万居民,地在富春江西北岸,从前是皖浙交通的要道,现在杭江铁路一开,似乎没有一二十年前的繁华热闹了。尤其要使旅客感到萧条的,却是桐君山脚下的那一队花船的失去了踪影。说起桐君山,却是桐庐县的一个接近城市的灵山胜地,山虽不高,但因有仙,自然是灵了。以形势来论,这桐君山,也的确是可以产生出许多口音生硬,别具风韵的桐严嫂来的生龙活脉。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树。南面对江,便是十里长洲;唐诗人方干的故居,就在这十里桐洲九里花的花圈深处。向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大约去程明道的墓地程坟,总也不过一二十里地的间隔。我的去拜谒桐君,瞻仰道观,就在那一天到桐庐的晚上,是谈云微月,正在作雨的时候。 

      鱼梁渡头,因为夜渡无人,渡船停在东岸的桐君山下。我从旅馆踱了出来,先在离轮埠不远的渡口停立了几分钟。后来向一位来渡口洗夜饭米的年轻少妇,弓身请问了一回,才得到了渡江的秘诀。她说:“你只须高喊两三声,船自会来的。”先谢了她教我的好意,然后以两手围成了播音的喇叭,“喂,喂,渡船请摇过来!”地纵声一喊,果然在半江的黑影当中,船身摇动了。渐摇渐近,五分钟后。我在渡口,却终于听出了咿呀柔橹的声音。时间似乎已经入了酉时的下刻,小市里的群动,这时候都已经静息,自从渡口的那位少妇,在微茫的夜色里,藏去了她那张白团团的面影之后,我独立在江边,不知不觉心里头却兀自感到了一种他乡日暮的悲哀。渡船到岸,船头上起了几声微微的水浪清音,又铜东的一响,我早已跳上了船,渡船也已经掉过头来了。坐在黑影沈沈的舱里,我起先只在静听着柔橹划水的声音,然后却在黑影里看出了一星船家在吸着的长烟管头上的烟火,最后因为被沈默压迫不过,我只好开口说话了:“船家!你这样的渡我过去,该给你几个船钱?”我问。“随你先生把几个就是。”船家的说话冗慢幽长,似乎已经带着些睡意了,我就向袋里摸出了两角钱来。“这两角钱,就算是我的渡船钱,请你候我一会,上山去烧一次夜香,我是依旧要渡过江来的。”船家的回答,只是恩恩乌乌,幽幽同牛叫似的一种鼻音,然而从继这鼻音而起的两三声轻快的咳声听来,他却似已经在感到满足了,因为我也知道,乡间的义渡,船钱最多也不过是两三枚铜子而已。 

      到了桐君山下,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道上,我上岸走不上几步,就被一块乱石拌倒,滑跌了一次。船家似乎也动了恻隐之心了,一句话也不发,跑将上来,他却突然交给了我一盒火柴。我于感谢了一番他的盛意之后,重整步武,再摸上山去,先是必须点一枝火柴走三五步路的,但到得半山,路既就了规律,而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也朦胧地现出一痕银线来了,所以手里还存着的半盒火柴,就被我藏入了袋里。路是从山的西北,盘曲而上,渐走渐高,半山一到,天也开朗了一点,桐庐县市上的灯火,也星星可数了。更纵目向江心望去,富春江两岸的船上和桐溪合流口停泊着的船尾船头,也看得出一点一点的火来。走过半山,桐君观里的晚褥钟鼓,似乎还没有息尽,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几丝木鱼钲钹的残声。走上山顶,先在半途遇着了一道道观外围的女墙,这女墙的栅门,却已经掩上了。在栅门外徘徊了一刻,觉得已经到了此门而不进去,终于是不能满足我这一次暗夜冒险的好奇怪僻的。所以细想了几次,还是决心进去,非进去不可,轻轻用手往里面一推,栅门却呀的一声,早已退向了后方开开了,这门原来是虚掩在那里的。进了栅门,踏着为淡月所映照的石砌平路,向东向南的前走了五六十步,居然走到了道观的大门之外,这两扇朱红漆的大门,不消说是紧闭在那里的。到了此地,我却不想再破门进去了,因为这大门是朝南向着大江开的,门外头是一条一丈来宽的石砌步道,步道的一旁是道观的墙,一旁便是山坡,靠山坡的一面,并且还有一道二尺来高的石墙筑在那里,大约是代替栏杆,防人倾跌下山去的用意,石墙之上,铺的是二三尺宽的青石,在这似石栏又似石凳的墙上,尽可以坐卧游息,饱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就是在这里坐它一晚,也很可以,我又何必去打开门来,惊起那些老道的恶梦呢! 

      空旷的天空里,流涨着的只是些灰白的云,云层缺处,原也看得出半角的天,和一点两点的星,但看起来最饶风趣的,却仍是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那半规月影。这时候江面上似乎起了风,云脚的迁移,更来得迅速了。而低头向江心一看,几多散乱着的船里的灯光,也忽阴忽灭地变换了一变换位置。 

      这道观大门外的景色,真神奇极了。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士,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一个人在这桐君观前的石凳上,看看山。看看水,看看城中的灯火和天上的星云,更做做浩无边际的无聊的幻梦,我竟忘记了时刻,忘记了自身,直等到隔江的击声传来,向西一看,忽而觉得城中的灯影微茫地减了,才跑也似地走下了山来,渡江奔回了客舍。 

      第二日侵晨,觉得昨天在桐君观前做过的残梦正还没有续完的时候,窗外面忽而传来了一阵吹角的声音。好梦虽被打破,但因这同吹筚篥似的商音哀咽,却很含着些荒凉的古意,并且晓风残月,杨柳岸边,也正好候船待发,上严陵去;所以心里虽怀着了些儿怨恨,但脸上却只观出了一痕微笑,起来梳洗更衣,叫茶房去雇船去。雇好了一只双桨的渔舟,买就了些酒莱鱼米,就在旅馆前面的码头上上了船,轻轻向江心摇出去的时候,东方的云幕中间,已现出了几丝红晕,有八点多钟了。舟师急得利害,只在埋怨旅馆的茶房,为什么昨晚上不预先告诉,好早一点出发。因为此去就是七里滩头,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上钓台去玩一趟回来,路程虽则有限,但这几日风雨无常,说不定要走夜路,才回来得了的。 

      过了桐庐,江心狭窄,浅滩果然多起来了。路上遇着的来往的行舟,数目也是很少,因为早晨吹的角,就是往建德去的快班船的信号,快班船一开,来往于两岸之间的船就不十分多了。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浅的水,有时候过一个沙洲,洲上的桃花菜花,还有许多不晓得名字的白色的花,正在喧闹着春暮,吸引着蜂蝶。我在船头上一口一口的喝着严东关的药酒,指东话西地问着船家,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港,惊叹了半天,称颂了半天,人也觉得倦了,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子却走上了一家水边的酒楼,在和数年不见的几位已经做了党官的朋友高谈阔论。谈论之余,还背诵了一首两三年前曾在同一的情形之下做成的歪诗: 

      不是尊前爱惜身,

      佯狂难免假成真,

      曾因酒醉鞭名马,

      生怕情多累美人。

      劫数东南天作孽,

      鸡鸣风雨海扬尘,

      悲歌痛哭终何补,

      义士纷纷说帝泰。 

      直到盛筵将散,我酒也不想再喝了,和几位朋友闹得心里各自难堪,连对旁边坐着的两位陪酒的名花都不愿意开口。正在这上下不得的苦闷关头,船家却大声的叫了起来说: 

      “先生,罗芷过了,钓台就在前面,你醒醒罢,好上山去烧饭吃去。” 

      擦擦眼睛,整了一整衣服,抬起头来一看,四面的水光山色又忽而变了样子了。清清的一条浅水,比前又窄了几分,四围的山包得格外的紧了,仿佛是前无去路的样子。并且山容峻削,看去觉得格外的瘦格外的高。向天上地下四围看看,只寂寂的看不见一个人类。双桨的摇响,到此似乎也不敢放肆了,钩的一声过后,要好半天才来一个幽幽的回响,静,静,静,身边水上,山下岩头,只沈浸着太古的静,死灭的静,山峡里连飞鸟的影子也看不见半只。前面的所谓钓台山上,只看得见两大个石垒,一间歪斜的亭子,许多纵横芜杂的草木。山腰里的那座祠堂,也只露着些废垣残瓦,屋上面连炊烟都没有一丝半缕,象是好久好久没有人住了的样子。并且天气又来得阴森,早晨曾经露一露脸过的太阳,这时候早已深藏在云堆里了,余下来的只是时有时无从侧面吹来的阴飕飕的半箭儿山风。船靠了山脚,跟着前面背着酒菜鱼米的船夫走上严先生祠堂的时候,我心里真有点害怕,怕在这荒山里要遇见一个干枯苍老得同丝瓜筋似的严先生的鬼魂。 

      在祠堂西院的客厅里坐定,和严先生的不知第几代的裔孙谈了几句关于年岁水旱的话后,我的心跳也渐渐儿的镇静下去了,嘱托了他以煮饭烧菜的杂务,我和船家就从断碑乱石中间爬上了钓台。 

      东西两石垒,高各有二三百尺,离江面约两里来远,东西台相去只有一二百步,但其间却夹着一条深谷。立在东台,可以看得出罗芷的人家,回头展望来路,风景似乎散漫一点,而一上谢氏的西台,向西望去,则幽谷里的清景,却绝对的不象是在人间了。我虽则没有到过瑞士,但到了西台,朝西一看,立时就想起了曾在照片上看见过的威廉退儿的祠堂。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这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从钓台下来,回到严先生的祠堂─—记得这是洪杨以后严州知府戴(pan)重建的祠堂─—西院里饱啖了一顿酒肉,我觉得有点酩酊微醉了。手拿着以火柴柄制成的牙签,走到东面供着严先生神像的龛前,向四面的破壁上一看,翠墨淋漓,题在那里的,竟多是些俗而不雅的过路高官的手笔。最后到了南面的一块白墙头上,在离屋檐不远的一角高处,却看到了我们的一位新近去世的同乡夏灵峰先生的四句似邵尧夫而又略带感慨的诗句。夏灵峰先生虽则只知祟古,不善处今,但是五十年来,象他那样的顽固内容的亡清遗老,也的确是没有第二个人。比较起现在的那些官迷的南满尚书和东洋宦婢来,他的经术言行,姑且不必去论它,就是以骨头来称称,我想也要比什么罗三郎郑太郎辈,重到好几百倍。慕贤的心一动,熏人臭技自然是难熬了,堆起了几张桌椅,借得了一枝破笔,我也向高墙上在夏灵峰先生的脚后放上了一个陈屁,就是在船舱的梦里,也曾微吟过的那一首歪诗。 

      从墙头上跳将下来,又向龛前天井去走了一圈,觉得酒后的干喉,有点渴痒了,所以就又走回到了西院,静坐着喝了两碗清茶。在这四大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啾啾喝水的舌音冲击到那座破院的败壁上去的寂静中间,同惊雷似地一晌,院后的竹园里却忽而飞出了一声闲长而又有节奏似的鸡啼的声来。同时在门外面歇着的船家,也走进了院门,高声的对我说: 

      “先生,我们回去罢,已经是吃点心的时候了,你不听见那只鸡在后山啼么?我们回去罢!”

       
                                                                          一九三二年八月在上海写 

    发表于 2011-09-19 23:18 #1
  • 生于雨水那天

    @生于雨水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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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钓台的春昼》的精彩片段和读后感想

    *
    " 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 " 文章开头这段文字,简单的几笔就将人们对于自己身边风景名胜常有的那种惰性勾勒了出来,仔细回味后更觉得,我们平日里多多少少都会怀揣着这样的一种心态。由此,让读者一上来就充分领悟到了作者敏锐的观察力和深厚的文字功力。喜欢郁达夫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他的文字从不矫情,一脉相承地直白语言,但从不失其精准、精辟和精彩。

    * 桐君山 “地处在桐溪东岸,正当桐溪和富春江合流之所,依依一水,西岸便瞰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树。南面对江,便是十里长洲;------。向西越过桐庐县城,更遥遥对着一排高低不定的青峦,这就是富春山的山子山孙了。东北面山下,是一片桑麻沃地,有一条长蛇似的官道,隐而复现,出没盘曲在桃花杨柳洋槐榆树的中间,绕过一支小岭,便是富阳县的境界,” 描写得何等的到位,真是值得学习、学习、再学习啊! 桐君山虽然不高(60米),但坐落在了二水合流之处,所谓“二水交带,一峰突兀,景色天成”。我曾于1981年和1985年先后两次登上桐君山,体验了“俯视着桐庐县市的人家烟树”的那份感觉。2008年再到桐君山脚下时,西望桐庐县城,溪水对岸早已建成连片的商品住宅楼,往日“人家烟树”的景致已无处寻觅;南面对江也是楼宇林立,已经成为桐庐市的新城区。

    * 郁达夫到达桐庐的第一天,夜渡桐溪(天目溪)、昏夜上桐君山,是游记所记录和描写的第一个游览景点,在这几段文字中,作者把整个游历过程交待得相当详细,景色描写、尤其是人物神情刻画极其生动传情。这里的山水秀美、周边幽静,以至于郁达夫游过桐君山后,也情不自禁的有感而发:“我当十几年前,在放浪的游程里,曾向瓜州京口一带,消磨过不少的时日。那时觉得果然名不虚传的,确是甘露寺外的江山,而现在到了桐庐,昏夜上这桐君山来一看,又觉得这江山之秀而且静,风景的整而不散,却非那天下第一江山的北固山所可与比拟的了。真也难怪得严子陵,难怪得戴征士,倘使我若能在这样的地方结屋读书,以养天年,那还要什么的高官厚禄,还要什么的浮名虚誉哩?“ ” 

    而通过阅读作者第二日去到钓台一游的相关描写,我们可以清晰地了解到70年前富春江七里泷一带江面的真实情形:首先,那时从桐庐镇出发,上钓台玩一趟,大致上就是要花一整天的时间;当年游客都是雇用人工划桨的渔舟前往,小船都能扬帆,因此才有“无风七里,有风七十里”一说。那时桐庐上游的江面就是“一条清浅的水”,浅滩虽不少,但是水流却没有先前想象的那样湍急。本人游历这段富春江的时候,富春江电站早已建成(1968年),往日的溪流俨然已成平湖,尽管这一段江面仍然还是富春江上景色最为秀丽的‘小三峡’,但旧时新安十景中的“七里扬帆”景观再无重现的可能了。

    * "这四山的幽静,这江水的青蓝,简直同在画片上的珂罗版色彩,一色也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就是在这儿的变化更多一点,周围的环境更芜杂不整齐一点而已,但这却是好处,这正是足以代表东方民族性的颓废荒凉的美。"  好精辟的论述,尤其是在70年前就已提出来了,不由得让人佩服、进而肃然起敬了。  



    发表于 2011-09-20 20:43 #2
  • dxgn

    @dxg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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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水的文字功底也不浅啊。读读游记观观读后感后再去一游将更妙。
    发表于 2011-09-20 20:58 #3
  • 生于雨水那天

    @生于雨水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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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岩纪静》
                                                                               
    郁达夫
         方岩在永康县东北五十里。自金华至永康的百余里,有公共汽车可坐,从永康至方岩就非坐轿或步行不可;我们去的那天,因为天阴欲雨,所以在永康下公共汽车后就都坐了轿子,向东前进。十五里过金山村,又十五里到芝英是一大镇,居民约有千户,多应姓者;停轿少息,雨越下越大了,就买了些油纸之类,作防雨具。再行十余里,两旁就有起山来了,峰岩奇特,老树纵横,在微雨里望去,形状不一,轿夫一一指示说:“这里是公婆岩,那是老虎岩,......老鼠梯”等等,说了一大串,又数里,就到了岩下街,已经是在方岩的脚下了。
      凡到过金华的人。总该有这样的一个经验,在旅馆里住下后,每会有些着青布长衫,文质彬彬的乡下先生,来盘问你:“是否去方岩烧香的?这是第几次来进香了?从前住过哪一家?”你若回答他说是第一次去方岩,那他就会拿出一张名片来,请你上方岩去后,到这一家去住宿。这些都是岩下街的房头,像旅店又略异的接客者。远在数百里外,就有这些派出代理人来兜揽生意,一则也可以想见一年到头方岩香市之盛,一则也可以推想岩下街四五百家人家,竞争的激烈。
      岩下街的所谓房头,经营旅店业而专靠胡公庙吃饭者,总有三五千人,大半系程应二姓,文风极盛,财产也各可观,房子都系三层楼。大抵的情形,下层系建筑在谷里,中层沿街,上层为楼,房间一家总有三五十间,香火盛的时候,听说每家都患人满。香客之自绍兴处州杭州及近县来者,为数固已不少,最远者,且有自福建来的。
      从岩下街起,曲折再行三五里,就上山;山上的石级是数不清的,密而且峻,盘旋环绕,要过一个钟头,才走得到胡公庙的峰门。
      胡公名则,字子正,永康人,宋兵部侍郎,尝奏免衢婺二州民丁钱,所以百姓感德,立庙祀之。胡公少时曾在方岩读过书,故而庙在方岩者为老牌真货。且时显灵异,最著的,有下列数则:
      宋徽宗时,寇略永康,乡民避寇于方岩,岩有千人坑,大藤悬挂,寇至缘藤而上,忽见赤蛇啮藤断,寇都坠死。
      盗起清溪,盘踞方岩,首魁夜梦神饮马于岩之池,平明池涸,其徒惊溃。
      洪阳事起,近乡近村多遭劫,独方岩得无恙。
      民国三年,嵊县民乡,慕胡公之灵异,造庙祀之,乘昏夜来方岩盗胡公头去,欲以之造像,公梦示知事及近乡农民,嘱捉盗神像者,盗尽就逮。是年冬间嵊县一乡大火,凡预闻盗公头者皆烧失。翌年八月该乡民又有二人来进香,各毙于路上。
      类似这样的奇迹灵异,还数不胜数,所以一年四季,方岩香火不觉,而尤以春秋为盛,朝山进香者,络绎于四方数百里的途上。金华人之远旅他乡者,各就其地建胡公庙以祀之,虽然说是迷信,但感化威力的广大,实在也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这是就方岩的盛名所以能远播各地的一近因而说的话,至于我们的不远万里,必欲至方岩一看的原因,却在它的山水的幽静灵秀,完全与别种山峰不同的地方。
      方岩附近的山,都是绝壁陡起,高二三百丈,面积周围三五里至六七里不等。而峰顶与峰脚,面积无大差异,形状或方或圆,绝似硕大的撑天圆柱。峰岩顶上,又都是平地,林木丛丛,蔟生如发。峰的腰际,只是一层一层的沙石岩壁,可望而不可登。间有瀑布奔流,奇树突现,自朝至暮,因日光风雨之移易,形状景象,也千变万化,捉摸不定。山之伟观,到此大约是可以说得已臻极顶了吧?
      从前看中国画里的奇岩绝壁,皴法皱叠,苍劲雄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现在到了方岩,向各山略一举目,才知道南宗北派的画山点石,都还有未到之处。在学校里初学英文的时候,读到那一位美国清教作家何桑的大石面一篇短篇,颇生异想,身到方岩,方知年幼时少见多怪,像那篇小说里所写的大石面,在这附近真不知有多多少少。我不曾到过埃及,不知沙漠中的Sphinx比起这些岩石来,又该是谁兄谁弟。尤其是天造地设,清幽岑寂到令人毛发悚然的一区境界是方岩北面相去约二三里地的寿山下五峰书院所在的地方。
      北面数峰,远近环拱,至西面而南偏,绝壁千丈,成了一条上突下缩的倒覆危墙。危墙脚下,离地约二三丈的地方,墙角忽而不见,形成大洞,似巨怪之张口,口腔上下,都是石壁,五峰书院,丽泽池,学易斋,就建筑在这巨口的上下腭之间,不施椽瓦,面风雨莫及,冬暖夏凉,而红尘不到。更奇峭者,就是这绝壁的忽而向东南的一折,递进而突起了巨厚,瀑布,桃花,覆釜,鸡鸣的五个奇峰,峰峰都高大似方岩,而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立在五峰书院的楼上,只听得见四周飞瀑的清音,仰视天小,鸟飞不渡,对视五峰,青紫无言,向东展望,略见白云远树,浮漾在楔形阔处的空中。一种幽静,清新,伟大的感觉,自然而然地袭向人来;朱晦翁,吕东菜,陈龙川诸道学先生的必择此地来讲学,以及一般宋儒的每喜利用山洞或风景幽丽的地方作讲堂,推其本意,大约总也在想借了自然的威力来压制人欲的缘故;不看金华的山水,这种宋儒的苦心是猜不出来的。
      初到方岩的一天,就在微雨里游尽了这五峰书院的周围,与胡公庙的全部。庙在岩顶,规模颇大,前前后后,也有两条街,许多房头,在蒙胡公的福荫;一人成佛,鸡犬都仙,原是中国的旧例。胡公神像,是一位赤面长须的柔和长者,前殿后殿,各有一尊,相貌装饰,两都一样,大约一尊是预备着于出会时用的。我们去的那日,大约刚逢着了废历的十月出一,庙中前殿戏台上在演社戏敬神。台前簇拥着许多老幼男女,各流着些被感动了的随喜之泪,而戏中的情节说辞,我们竟一点也不懂;问问立在我们身旁的一位像本地出生,能说普通话的中老绅士,方知戏班是本地班,所演的为《杀狗劝妻》一类的孝义杂剧。
      从胡公庙下山,回到了宿处的程**店中,则客堂上早已经点起了两大枝红烛,摆上了许多大肉大鸡的酒菜,在候我们吃晚饭了;菜蔬丰盛到了极点,但无鱼少海味,所以味也不甚适口。
      第二天破晓起来,仍坐原轿绕灵岩的福善寺回永康,路上的风景。也很清异。
      第一,灵岩也系同方岩一样的一枝突起的奇峰,峰的半空,有一穿心大洞,长约二三十丈,广可五六丈左右,所谓福善寺者,就系建筑在这大山洞里的。我们由东首上山进洞的后面,通过一条从洞里隔出来的长巷,出南面洞口而至寺内,居然也有天王殿,韦驮殿,观音堂等设置,山洞的大,也可想见了。南面四山环抱,红叶青枝,照耀得可爱之至;因为天晴了,所以空气澄鲜,一道下山去的曲折石级,自上面了望下去,更觉得幽深到不能见底。
      下灵岩后,向西北的绕道回去,一路上尽是些低昂的山岭与旋绕的清溪,经过园内有两株数百年古柏的周氏祠庙,将至俗名耳朵岭的五木岭口的中间,一段溪光山影,景色真像是在画里;西南处州各地的远山,呼之欲来,回头四望,清入肺腑。
      过五木岭,就是一大平原,北山隐隐,已经看得见横空的一线,十五里到永康,坐公共汽车回金华,还是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
      
    ——《浙东景物记略》1933年12月版 


           1933年11月 ,郁达夫一行,从杭州出发,经萧山、义乌、金华、兰溪、东阳、永康,至江山,用时 一个多星期一路游历 ,归来后写成《杭江小历纪程》和《浙东景物纪略》两文。《方岩纪静》 就是《浙东景物纪略》 中的一篇散文游记,同样它也被收录到了前文提到的《现代游记选》中。
        虽然‘游多多’上貌似很少有关于方岩风景方面的相关信息,但一直以来 方岩风景的知名度就不算太低,至少在上海和浙江两地应该如此,30年来,方岩旅游线路始终都被排在上海各大旅行社的节目单中就是有力的佐证。众所周知,浙江省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 ”数量  的数量在国内排位第一,其实也就是区区十八个,而方岩风景区就位列这十八处之中。到方岩,自然风景就是丹霞地貌,奇景全如郁达夫70年前的生动描写:”方岩附近的山,都是绝壁陡起,高二三百丈,面积周围三五里至六七里不等。而峰顶与峰脚,面积无大差异,形状或方或圆,绝似硕大的撑天圆柱。峰岩顶上,又都是平地,林木丛丛,蔟生如发。峰的腰际,只是一层一层的沙石岩壁,可望而不可登。间有瀑布奔流,奇树突现,自朝至暮,因日光风雨之移易,形状景象,也千变万化,捉摸不定。山之伟观,到此大约是可以说得已臻极顶了吧?“ 。而说到方岩的人文奇观,当是古寺名刹和拜谒胡公大帝了,这一点在《方岩纪静》中已费了不少笔墨来加以详尽的描写。

        2010年10月我终于去到方岩一游,回来后自己曾在游记中这样写到:“除了以前通过各种方式了解到的有关方岩风景的情况外,我十分敬仰的富阳文人郁达夫的游记《方岩纪静》也曾给过我至深的印象,因而也总想着能在此次游历中能够寻找和品味到大师当年的体验来”。文字之间流露出了自己对《方岩纪静》这篇文章、以及大师本人的游历体验的喜爱之情。
        大师的《方岩纪静》发表至今已快有70个年头了,期间曾经踏足方岩风景区的人数何止千千万万,相信也会有不少的人为方岩美景留下过无数的赞美文字,但是时至今日,但凡谈到方岩的文章、甚至现今景区对外的宣传中都不会遗漏了当年郁达夫在《方岩纪静》中的给予方岩美景的褒奖:“从前看中国画里的奇岩绝壁,皴法皱叠,苍劲雄伟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现在到了方岩,向各山略一举目,才知道南宗北派的画山点石,都还有未到之处。 
     ”
     ,写。

     
    发表于 2011-09-20 22:32 #4
  • 生于雨水那天

    @生于雨水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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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庐山面目》 
                                                                               丰子恺 
        “咫尺愁风雨,匡庐不可登。只疑云雾时,犹有六朝僧。”(钱起)这位唐朝诗人教我们“不可登”,我们没有听他的话,竟在两小时内乘汽车登上了匡庐。这两小时内气候由盛夏迅速进入了深秋。上汽车的时候九十五度,在汽车中先藏扇子,后添衣服,下汽车的时候不过七十几度了。赶第三招待所的汽车驶过正街闹市的时候,庐山给我的最初印象竟是桃源仙境: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茶馆酒楼,百货之属;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不过他们看见了我们没有“乃大惊”,因为上山避暑休养的人很多,招待所满坑满谷,好容易留两个房间给我们住。庐山避暑胜地,果然名不虚传。这一天天气晴朗。凭窗远眺,但见近处古木参天,绿荫蔽日;远处岗峦起伏,白云出没。有时一带树林忽然不见,变成了一片云海;有时一片白云忽然消散,变成了许多楼台。正在凝望之间,一朵白云冉冉而来,钻进了我们的房间里。倘是幽人雅士,一定大开窗户,欢迎它进来共住;但我犹未免为俗人,连忙关窗谢客。我想,庐山真面目的不容易窥见,就为了这些白云在那里作怪。
      庐山的名胜古迹很多,据说共有两百多处。但我们十天内游踪所到的地方,主要的就是小天池、花径、天桥、仙人洞、含鄱口、黄龙潭,乌龙潭等处而已。夏禹治水的时候曾经登大汉阳峰,周朝的匡俗曾经在这里隐居,晋朝的慧远法师曾经在东林寺门口种松树,王羲之曾经在归宗寺洗墨,陶渊明曾经在温泉附近的栗里村住家,李白曾经在五老峰下读书,白居易曾经在花径咏桃花,朱熹曾经在白鹿洞讲学,王阳明曾经在舍身岩散步,朱元璋和陈友谅曾经在天桥作战……古迹不可胜计。然而凭吊也颇伤脑筋,况且我又不是诗人,这些古迹不能激发我的灵感,跑去访寻也是枉然,所以除了乘便之外,大都没有专诚拜访。有时我的太太跟着孩子们去寻幽探险了,我独自高卧在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山楼上看看庐山风景照片和导游之类的书,山光照槛,云树满窗,尘嚣绝迹,凉生枕簟,倒是真正的避暑。我看到天桥的照片,游兴发动起来,有一天就跟着孩子们去寻访。爬上断崖去的时候,一位挂着南京大学微章的教授告诉我:“上面路很难走,老先生不必去吧。天桥的那条石头大概已经跌落,就只是这么一个断崖。”我抬头一看,果然和照片中所见不同:照片上是两个断崖相对,右面的断崖上伸出一根大石条来,伸向左面的断崖,但是没有达到,相距数尺,仿佛一脚可以跨过似的。然而实景中并没有石条,只是相距若干丈的两个断崖,我们所登的便是左面的断崖。我想:这地方叫做天桥,大概那根石条就是桥,如今桥已经跌落了。我们在断崖上坐看云起,卧听鸟鸣,又拍了几张照片,逍遥地步行回寓。晚餐的时候,我向管理局的同志探问这条桥何时跌落,他回答我说,本来没有桥,那照相是从某角度望去所见的光景,啊,我恍然大悟了:那位南京大学教授和我谈话的地方,即离开左面的断崖数十丈的地方,我的确看到有一根不很大的石条伸出在空中,照相镜头放在石条附近适当的地方,透视法就把石条和断崖之间的距离取消,拍下来的就是我所欣赏的照片。我略感不快,仿佛上了资本主义社会的商业广告的当。然而就照相术而论,我不能说它虚伪,只“太”巧妙了些。天桥这个名字也古怪,没有桥为什么叫天桥?
      含鄱口左望扬子江,右瞰鄱阳湖,天下壮观,不可不看。有一天我们果然爬上了最高峰的亭子里,然而白云作怪,密密层层地遮盖了江和湖,不肯给我们看。我们在亭子里吃茶,等候了好久,白云始终不散,望下去白茫茫的,一无所见。这时候有一个人手里拿一把芭蕉扇,走进亭子来。他听见我们五个人讲土白,就和我招呼,说是同乡。原来他是湖州人,我们石门湾靠近湖州边界,语音相似。我们就用土白同他谈起天来。土白实在痛快,个个字入木三分,极细致的思想感情也充分表达得出。这位湖州客也实在不俗,句句话都动听。他说他住在上海,到汉口去望儿子,归途在九江上岸,乘便一游庐山。我问他为什么带芭蕉扇,他回答说,这东西妙用无穷:热的时候扇风,太阳大的时候遮阴,下雨的时候代伞,休息的时候当坐垫,这好比济公活佛的芭蕉扇。因此后来我们谈起他的时候就称他为“济公活佛”。互相叙述游览经过的时候,他说他昨天上午才上山,知道正街上的馆子规定时间卖饭票,然后买一瓶酒,跑到小天池,在革命烈士墓前奠了酒,浏览了一番,他就在十一点钟先买了饭票,然后拿了酒瓶回到馆子里来吃午饭,这顿午饭吃得真开心。这番话我也听得真开心。白云只管把扬子江和鄱阳湖封锁,死不肯给我们看。时候不早,汽车在山下等候,我们只得别了济公活佛回招待所去。此后济公佛就变成了我们的谈话资料。姓名地址都没有问,再见的希望绝少,我们已经把他当作小说里的人物看待了。谁知天地之间事有凑巧:几天之后我们下山,在九江的浔庐餐厅吃饭的时候,济公活佛忽然又拿着芭蕉扇出现了。原来他也在九江候船返沪。我们又互相叙述别后游览经过。此公单枪匹马,深入不毛,所到的地方比我们多得多。我只记得他说有一次独自走到一个古塔的顶上,那里面跳出一只黄鼠狼来,他打湖州白说:“渠被吾吓了一吓,吾也被渠吓了一吓!”我觉得这简直是诗,不过没有叶韵。宋杨万里诗云:“意行偶到无人处,惊起山禽我亦惊。”岂不就是这种体验吗?现在有些白话诗不讲叶韵,就把白话写成每句一行,一个“但”字占一行,一个“不”字也占一行,内容不知道说些什么,我真不懂。这时候我想:倘能说得像我们的济公活佛那样富有诗趣,不叶韵倒也没有什么。
      在九江的浔庐餐厅吃饭,似乎同在上海差不多。山上的吃饭情况就不同:我们住的第三招待所离开正街有三四里路,四周毫无供给,吃饭势必包在招待所里。价钱很便宜,饭菜也很丰富。只是听凭配给,不能点菜,而且吃饭时间限定。原来这不是菜馆,是一个膳堂,仿佛学校的饭厅。我有四十年不过饭厅生活了,颇有返老还童之感。跑三四里路,正街上有一所菜馆。然而这菜馆也限定时间,而且供应量有限,若非趁早买票,难免枵腹游山。我们在轮船里的时候,吃饭分五六班,每班限定二十分钟,必须预先买票。膳厅里写明请勿喝酒。有一个乘客说:“吃饭是一件任务。”我想:轮船里地方小,人多,倒也难怪;山上游览之区,饮食一定便当。岂知山上的菜馆不见得比轮船里好些。我很希望下年这种办法加以改善。为什么呢,这到底是浏览之区!并不是学校或学习班!人们长年劳动,难得游山玩水,游兴好的时候难免把吃饭延迟些,跑得肚饥的时候难免想吃些点心。名胜之区的饮食供应倘能满足游客的愿望,使大家能够畅游,岂不是美上加美呢?然而庐山给我的总是好感,在饮食方面也有好感:青岛啤酒开瓶的时候,白沫四散喷射,飞溅到几尺之外。我想,我在上海一向喝光明啤酒,原来青岛啤酒气足得多。回家赶快去买青岛啤酒,岂知开出来同光明啤酒一样,并无白沫飞溅。啊,原来是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气压的关系!庐山上的啤酒真好!

                                                                       一九五六年九月作于上海 


         丰子恺先生是一位在文学、美术、音乐、翻译等多方面卓有成就的大师,他一身著作等身。 丰子恺的散文,在我国新文学史上也有较大的影响,他的文字雍容恬静 ,而且大都是叙述他自己亲身经历和家庭生活中的人和事,历来为人们所喜爱和敬仰。 通过认真阅读这篇散文游记,丰子恺平易的文字跃然纸上,真是普通中见功力,极具特色,让人爱不释手。  


    发表于 2011-09-21 21:26 #5
  • 华夏凌志

    @华夏凌志

    头衔:多多鸟 积分:311631 现住:福建 福州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好文欣赏,受益匪浅!
    发表于 2011-09-22 00:24 #6
  • Ricci

    @Ricci

    头衔:多多鸟 积分:87158 现住:湖北 鄂州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在线

    笔者很有心,好文笔
    发表于 2011-09-22 14:39 #7
  • 丰宁坝上草原万清农家院

    @丰宁坝上草原万清农家院

    头衔:学步鸟[商] 积分:1148 现住:河北 承德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赞一个
    发表于 2011-09-22 16:20 #8
  • 风随叶落

    @风随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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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
    发表于 2011-09-22 20:23 #9
  • 熊猫熊banda

    @熊猫熊banda

    头衔:学步鸟 积分:1360 现住:上海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强谢谢分享
    发表于 2011-09-23 11:25 #10
  • hanrenxiaoli

    @hanrenxiaoli

    头衔:多多蛋 积分:48 现住:河南 驻马店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重新认识江南。不知还能购到此书。
    发表于 2011-09-23 15:55 #11
  • hanrenxiaoli

    @hanrenxiaoli

    头衔:多多蛋 积分:48 现住:河南 驻马店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望楼主再发………不胜感激玫瑰
    发表于 2011-09-23 16:02 #12
  • 笃思

    @笃思

    头衔:神仙鸟 积分:8701 现住:山东 青岛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顶~~~

    发表于 2011-09-23 18:01 #13
  • 生于雨水那天

    @生于雨水那天

    头衔:如意鸟 积分:35031 现住:上海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回复 #11 hanrenxiaoli 的帖子】:
    你有从网上买书的经历吗?在谷歌收索中键入《现代游记选》,可以看到有一家“孔夫子旧书网”有卖《现代游记选》的二手书,如觉得合适,可以尝试着购买。另外,同时可以收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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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1-09-26 22:09 #14
  • 生于雨水那天

    @生于雨水那天

    头衔:如意鸟 积分:35031 现住:上海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本月22日至25日本人出行在外,未能上网浏览空间,感谢期间所有朋友的回应和顶贴。考虑到目前自己平时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分配给上网,因此,凡遇提问,一定认真、尽力给予答复,至于支持和鼓励今日先在此一并谢过,日后如有疏于回覆等不到之处,敬请朋友们见谅!
    发表于 2011-09-26 22:24 #15
  • 生于雨水那天

    @生于雨水那天

    头衔:如意鸟 积分:35031 现住:上海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绿》
    朱自清· 

          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梅雨潭是一个瀑布潭。仙岩有三个瀑布,梅雨瀑最低。走到山边,便听见花花花花的声音;抬起头,镶在两条湿湿的黑边儿里的,一带白而发亮的水便呈现于眼前了。

           我们先到梅雨亭。梅雨亭正对着那条瀑布;坐在亭边,不必仰头,便可见它的全体了。亭下深深的便是梅雨潭。这个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岩石上,上下都空空儿的;仿佛一只苍鹰展着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个环儿拥着;人如在井底了。这是一个秋季的薄阴的天气。微微的云在我们顶上流着;岩面与草丛都从润湿中透出几分油油的绿意。而瀑布也似乎分外的响了。那瀑布从上面冲下,仿佛已被扯成大小的几绺;不复是一幅整齐而平滑的布。岩上有许多棱角;瀑流经过时,作急剧的撞击,便飞花碎玉般乱溅着了。那溅着的水花,晶莹而多芒;远望去,像一朵朵小小的白梅,微雨似的纷纷落着。据说,这就是梅雨潭之所以得名了。但我觉得像杨花,格外确切些。轻风起来时,点点随风飘散,那更是杨花了。--这时偶然有几点送入我们温暖的怀里,便倏的钻了进去,再也寻它不着。

           梅雨潭闪闪的绿色招引着我们;我们开始追捉她那离合的神光了。揪着草,攀着乱石,小心探身下去,又鞠躬过了一个石穹门,便到了汪汪一碧的潭边了。瀑布在襟袖之间;但我的心中已没有瀑布了。我的心随潭水的绿而摇荡。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我想张开两臂抱住她;但这是怎样一个妄想呀。--站在水边,望到那面,居然觉着有些远呢!这平铺着,厚积着的绿,着实可爱。她松松的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她轻轻的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的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她又不杂些儿法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我曾见过北京什刹海指地的绿杨,脱不了鹅黄的底子,似乎太淡了。我又曾见过杭州虎跑寺旁高峻而深密的“绿壁”,重叠着无穷的碧草与绿叶的,那又似乎太浓了。其余呢,西湖的波太明了,秦淮河的又太暗了。可爱的,我将什么来比拟你呢?我怎么比拟得出呢?大约潭是很深的、故能蕴蓄着这样奇异的绿;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这才这般的鲜润呀。--那醉人的绿呀!我若能裁你以为带,我将赠给那轻盈的舞女;她必能临风飘举了。我若能挹你以为眼,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睐了。我舍不得你;我怎舍得你呢?我用手拍着你,抚摩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

          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假如你没有读过《方岩纪静》和《庐山面目》,我可以想象;之前,你也没有听说过《钓台的春昼》,或许也是情有可原,但是,朱自清先生写景散文《绿》,想来多数朋友都是拜读过了的。这篇情景交融、文字清丽凝练、通篇散发着诗情画意的佳作,代表着先生散文艺术的最高成就。好多年以前逛书店,随手翻阅了由不同出版社发行、书名类似为《一生要读的××篇散文》的图书,发现几乎各种版本都无一例外地将《绿》收录在了自家出版的书中,足可以看出国人对其的偏爱了。
         本人已经记不得第一次读到《绿》这篇文章的确切时间了,因为岁月已经流逝得太久远了(应该已有35年以上了),但是时至今日,每每重温,崇仰之心情一如当初。近日,我在去浙闵旅行途中专程去到温州市的仙岩风景区,寻访和游览了位于景区内的梅雨潭和其它景致,实地感受了大师笔下的风景,也算是了却了一睹梅雨潭绿色之风采——这一想往了多年的夙愿。 
        
           
                                                                       梅雨潭

                                 
                                
                                                                  梅雨潭瀑布

           
                                                                      梅雨亭
    发表于 2011-09-26 23:18 #16
  • 生于雨水那天

    @生于雨水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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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溪》
    菡子

         香溪如歌如诉地前行。五过香溪,有两次直抵它的源头。越看越对它感到亲切并赞赏它特异的风格。

      光绪年间为"汉昭君王嫱故里"立的碑,与刻有"楚大夫屈原故里"的石碑并立在秭归南门,昭君村却在现在湖北的兴山县城东北七里的山台上。从那里到与长江西陵峡相接的香溪口,不足七十里。这段香溪虽也从山中来,却较平坦宽阔,以往通船,现在有了车道,就任它飘行在云山之中,深处湛蓝凝碧,浅处清流澈见底,秀水青山记叙着昭君出门的行程,乡亲们不尽的思念。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不仅是唐代杜甫的见闻,至今二千多年,沿溪而立的口碑,犹如昭君还活动在香溪之畔。她原是贬官王穰之女,这位老人大约志在山水之间,他的乡亲至今还以这块"宝坪"(原名)自豪。村前的清河是香溪中最深最宽的,这里气候湿润,土地肥沃,一垇垇的田畈,终年常绿,除小麦而外,玉米一年两熟。河边的丛林,山前的核桃,也一样地苍翠茂盛。
      六月十日我们专访昭君村。从西岸渡舟过去,不过五十公尺,东滩一片绿林,也在河床之内;滩上还有浅浅的水塘,镜面似地闪烁着。一叶长舟和婀娜多姿的树枝,它们的倒影在清水中摇曳,我们小心地在石块上颠步,不仅没有踏浅水中的树影,连我们自己也入了香溪水中的画面。
      因为是去看昭君的,眼里满是优美的印象。对她的后裔,也不免仔细端详。果然从那村里走出来的都姓王,三年级小学生王光华,一幅精灵的样子,他忙着给我们推船,跟我们走了一段路,又依依难舍地在山垇口看我们。要是他看到将要上演的《王昭君》,准会亲切地叫一声"姑"吧!在半山腰里看见的王喜燕,只有十岁,她说她还有个姐姐,跟她长得一个模样。她们的秀丽之中还有我们时代的健美。山村前面的玉米地里,几个女社员跟我们详细介绍玉米两造的安排,捋着绿油油的玉米叶子,锄着它脚下的杂草,那么动人地伺侯着她们的庄稼。那时,三只小山羊从山上冲下来了,可它们嘴上套着笼头,对着这片青纱帐,茫然望了一会,又跑回山上去了。山上除树木而外,茂草萎萎。那边有一个大平台,这才是昭君故里所在。据说那里还可以挖到汉砖,有人把它磨成砚台,供现在的文人墨士使用,我们不能也不便去挖,且留着它作昭君永远的纪念。
      昭君村赭墙青瓦,有如国画中描写的那样。但它瓦棂栉比,在绿丛中崭露头角,显得更苍劲雅致。村上几十户人家守着这块宝坪,勤劳而团结,这村子也始终保留着兴盛的面貌。村头楠木井焕然一新,最近重新做了井圈,于立群同志的题字,为它立了碑记。它附近的兴山县,现在完全成了一个新兴城市,它是山货的集散地,这里的蘑菇和桔子,名闻中外。
      从楠木井开始到得香溪埠头,就全是关于昭君的传说了。照君村前那口古井,原是泉水汇聚的地方,一泓清水,常年供人们饮用。还是照君在家的时候,有个老汉做个梦,说井里的一条龙要飞走了,人们去跟昭君商议,看怎么办?昭君想到用楠木去拦,于是他们抬来楠木做了井栏。二千年来山灵水活,那条喷泉的苍龙,大约一直栖身在昭君村上。如今做了石井圈以后,楠木还藏在水里,它象活物一样,说不定就是那条苍龙吧!
          昭君离家上京的当儿,是那样姗姗而行。两岸的乡亲都为她送行。过了兴山,遇到第一道山沟,一共走了十里路,她就下轿对着青山拜了又拜,乡亲们知道她的心思,这条山沟现在叫做"小礼溪",潺潺的流水,还带着昭君告别的声音。又向西走了八里半,右边又遇到一条大山沟,溪水流瀑带得一身洁气,一泻而下香溪河,然后随着大江东去。昭君感到她也有辽远的路程,离家又远了一些,她又下了轿,把这家乡的溪流引为知音,她朝着孕育这条溪水的深谷下跪了,虔诚地行了大礼,后人称为"大礼溪"。现在在石缝里渗出的涓涓细流莫不是她离乡时的泪痕。
      走不多远,照君到香溪洗手,她把珍珠丢在河里,那里现在还有一处深潭,称作"珍珠潭";早先过往的行人,向它讨一杯仙水治病,或是向它丢一块石子,看投中与否,以卜生男还是生女。
      这里长长的流水,都象镜面一样,也许照君不止一次在这里对水梳妆,她的脂粉成了香溪的来源。三月桃汛,河面浮游着一群群的"桃花鱼",轻得象白色的泡沫,但在碧波之上艳如桃花,人说这就是昭君的胭脂。三月一过,"桃花鱼"倏然不见了。那么,三月,该是昭君回来省亲的时期吧?唉,这动人的香溪与照君隔着那么久远的年代,而现在的一切传说和见闻,人们离昭君却是这么近呵!
      香溪有六十里在湖北的林业特区--神家架境内。沿着这条溪流来回,我目不转晴,怡然而视,除了惊叹,两次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神家架本是高山林区,香溪的水源犹如自天而下,有时在山峦的峰部挂着一匹白练,悬流为瀑;有的流入山边的石槽,好象一条青龙,曲折回肠,终于汇集发电站的水闸中喷放出来;有的通过天沟散落一串串水珠;艳阳映照之中,凌空出现五彩的虹。
      溪河里的石头大如巨象,小如卵石。有的垒石成坝,有的自陷为潭,水态因石而异,它冲击巨石,回流迸发;它经石坝自成水帘,急流勇进;有在矗石四周环行,有从迭石中穿行;遇到一段比较平坦的石滩,它们滚滚而去。深处见其绿,浅处如白酒一般,飞溅的水沫如白絮银丝。溪水因地而歌,有如松涛,有如竖琴,雷鸣倾盆之声,铮铮淙淙之音,响彻山林之间。
      六月八日到木鱼坪,傍晚,我特地去看看溪的源头,洗涤衣衫。这是村后的山溪,我在发电站附近清凉的雨雾中到河边去,走到一顶小桥下的石坡上。一钩新月挂在山上,山顶的茅屋里也有了灯火。我深情地望着对面半山而下的溪流正朝我涌来,在黄昏时,它还是那样清白。白水在我站立的两石之间穿过,我抓着衣领,任一股急流,冲涤我衣衫上的汗水。也让泼出石面的清水,漫上我的脚面。我是这样畅快而兴奋,仿佛看到了出塞时的照君,她的性格的另一方面,我终于从这香溪的畅流中,有所领悟。这时我恍惚看见上流一个苗条的少女,向我投掷一把花束,它很快流到我的身边,那是一束洁白的栀子花还有别的鲜艳的野花,我捧在手里闻一闻,就让它随流飘去。好久我都觉得香溪始终带着栀子花的香韵。第三天我到香溪口登舟的时候,这香味还飘散在大江之上。
      

     
                                                             一九七九年夏于只楚

     
    发表于 2011-09-27 21:43 #17
  • 漫雨

    @漫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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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分享强玫瑰
    发表于 2011-09-29 10:27 #18
  • 生于雨水那天

    @生于雨水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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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潮》
    李广田
     

        昆明有个圆通寺。寺后就是圆通山。从前是一座荒山,现在是一个公园,就叫圆通公园。
        公园在山上。有亭,有台,有池,有榭,有花,有树,有鸟,有兽。
        后山沿路,有一大片海棠,平时枯枝瘦叶,并不惹人注意,一到三四月间,真是花团锦簇,变成一个花世界。
        这几天天气特别好,花开得也正好,看花的人也就最多。“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办公室里,餐厅里,晚会上,道路上,经常听到有人问答:“你去看海棠没有?”“我去过了。”或者说:“我正想去。”到了星期天,道路相逢,多争说圆通山海棠消息。一时之间,几乎形成一种空气,甚至是一种压力,一种诱惑,如果谁没有到圆通山看花,就好像是一大憾事,不得不挤点时间,去凑个热闹。
        星期天,我们也去看花。不错,一路同去看花的人可多着哩。进了公园门,步步登山,接踵摩肩,人就更多了。向高处看,隔着密密层层的绿荫,只见一片红云,望不到边际,真是“寺门尚远花卉来,漫天锦绣连云开”。这时候,什么苍松啊,翠柏啊,碧梧啊,修竹啊,……都挽不住游人。大家都一口气地攀到最高峰,淹没在海棠花的红海里。后山一条大路,两旁,四周,都是海棠。人们坐在花下,走在路上,既望不见花外的青天,也看不见花外还有别的世界。花开得正盛,来早了,还未开好,来晚了已经开败,“千朵万朵压枝低”,每棵树都炫耀自己的鼎盛时代,每一朵花都在微风中枝头上颤拌着说出自己的喜悦。“喷云吹雾花无数,一条锦绣游人路”,是的,是一条花巷,一条花街,上天下地都是花,可谓花天花地。可是,这些说法都不行,都不足以说出花的动态,“四厢花影怒于潮”,“四山花影下如潮”,还是“花潮”好。古人写诗真有他的,善于说出要害,说出花的气势。你不要乱跑,你静下来,你看那一望无际的花,“如钱塘潮夜澎湃”,有风,花在动,无风,花也潮水一般地动,在阳光照射下,每一个花瓣都有它自己的阴影,就仿佛多少波浪在大海上翻腾,你越看得出神,你就越感到这一片花潮正在向天空向四面八方伸张,好像有一种生命力在不断扩展。而且,你可以听到潮水的声音,谁知道呢,也许是花下的人语声,也许是花丛中蜜蜂嗡嗡声,也许什么地方有黄莺的歌声,还有什么地方送来看花人的琴声,歌声,笑声……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再加上风声,天籁人籁,就如同海上午夜的潮声。大家都是来看花的,可是,这个花到底看法?有人走累了,拣个最好的地方坐下来看,不一会,又感到这里不够好,也许别个地方更好吧,于是站起来,既依依不舍,又满怀向往,慢步移向别处去。多数人都在花下走来走去,这棵树下看看,好,那棵树下看看,也好,伫立在另一棵树下仔细端详一番,更好,看看,想想,再看看,再想想。有人很大方,只是驻足观赏,有人贪心重,伸手牵过一枝花来摇摆,或者干脆翘起鼻子一嗅,再嗅,甚至三嗅。“天公斗巧乃如此,令人一步千徘徊”。人们面对这绮丽的风光,赵是徒唤奈何了。
        老头儿们看花,一面看,一面自言自语,或者嘴里低吟着什么。老妈妈看花,扶着拐杖,牵着孙孙,很珍惜地折下一朵,簪在自己的发髻上。青年们穿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好像参加什么盛会,不少人已经穿上雪白的衬衫,有的甚至是绸衬衫,有的甚至已是短袖衬衫,好像夏天已经来到他们身上,东张张,西望望,既看花,又看人,洋气得很。青年妇女们,也都打扮得利利落落,很多人都穿着花衣花裙,好像要与花争妍,也有人擦了点胭脂,抹了点口红,显得很突出,可是,在这花世界里,又叫人感到无所谓了。很自然地想起了龚自珍《西郊落花歌》中说的,“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真有也点形容过分,反而没有真实感了。小学生们,系着漂亮的红领巾,带着弹弓来了,可是他们并没有射击,即便有鸟,也不射了,被这一片没头没脑的花惊呆了。画家们正调好了颜色对花写生,看花的人又围住了画花了,出神地看画家画花。喜欢照相的人,抱着相机跑来跑去,不知是照花,还是照人,是怕人遮了花,还是怕花遮了人,还是要选一个最好的镜头,使如花的人永远伴着最美的花。有人在花下喝茶,有人在花下弹琴,有人在花下下象棋,有人在花下打桥牌。昆明四季如春,四季有花,可是不管山茶也罢,报春也罢,梅花也罢,杜鹃也罢,都没有海棠这样幸运,有这么多人,这样热热闹闹地来访它,来赏它,这样兴致勃勃地赶这个花开的季节。还有桃花什么的,目前也还开着,在这附近,就有几树碧桃正开,“猩红鹦绿天人资,回首夭桃惝失色”,显得冷冷落落地呆在一旁,并没有谁去理睬。在这圆通山头,可以看西山和滇池,可以看平林和原野,可是这时候,大家都在看花,什么也顾不得了。
        看着看着,实在也有点疲乏,打个地方坐下来休息一下吧,哪里没有人?都是人。坐在一群看花人旁边,无意中听人家谈论,猜想他们大概是哪个学校的文学教师。他们正在吟诗谈诗:
        一人吟道:“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一个说:“这个不好,哪来的这么些眼泪!”
        又一个吟道:“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又一个说:“还是不好,虽然是诗圣的佳句,也不好。”
        一个青年人抢过去说:“‘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也是杜诗,好不好?”
        一个不等他说完就接上去:“好是好,还不如龚定庵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有辩证观点,乐观精神。”
        有一个人一直不说话,人家问他,他说:“天何言哉,四时兴焉,万物生焉,天何言哉。桃李无言,下自成蹊。你们看,海棠并没有说话,可是大家都被吸引来了。”
        我也没有说话。想起泰山高处有人在悬崖直刻了四个大字:“予欲无言”,其实也甚是多事。
        回家的路上,还是听到很多人纷纷议论。
        有人说:“今年的花,比去年好,去年,比前年好,解放以前,谈不到。”
        有人说:“今天看花好,今夜睡梦好,明天工作好。”
        有人说:“最好早晨来看花,迎风带露的花,会更娇更美。”
        有人说:“雨天来看花更好,海棠著雨胭脂透,当然不是大雨滂沱,而是斜风细雨。”
        有人说:“也许月下来看花更好,将是花气氤氲。”
        有人说:“下星期再来看花,再不来就完了。”
        有人说:“不怕花落去,明年花更好。”
        好一个“明年花更好”。我一面走着,一面听人家说着,自己也默念着这样两句话:
               春光似海,
               盛世如花。



    昆明 圆通寺,06年到昆明时所拍


         《花潮》是李广田先生的散文名篇,一直以来都受到语文课本选材的青睐。如今,花展几乎已是城市公园的应季保留观赏风景节目,恰如文章描述的那样:“一时之间,几乎形成一种空气,甚至是一种压力,一种诱惑,如果谁没有到圆通山看花,就好像是一大憾事,不得不挤点时间,去凑个热闹。”  读了这篇文章,对人们如何来更深一层地参与赏花、赞花、以及准确地描绘期间的热闹 场景和文化氛围都是很有启迪的;同时,我想云南虽然是当下的热门旅游目的地,然而去圆通山玩过的人不会很多,但愿《花潮》让你认识了圆通山公园的魅力所在,能够吸引你再到昆明时前去凑个热闹 
     

      
    发表于 2011-09-29 21:36 #19
  • 太空精灵

    @太空精灵

    头衔:多多鸟 积分:94520 现住:北京 个人空间 发消息 加关注 离线

    雨水的这个帖子又是高水准的!令人赞叹欣赏!受益非浅!
    发表于 2011-10-06 08:14 #20